“哨兵每变得强大一点,向导也亦步亦趋。”
这次是历史的碎片。
古老的壁画,描绘着哨兵像野兽一样追逐向导的场景。哨兵撕开向导的脖颈,品尝他们的血肉,在月光下嚎叫。
然后画面翻转。
向导们站在高墙后面,操纵着被锁链束缚的哨兵。那些哨兵的眼睛、耳朵、鼻子都被水泥封堵,他们看不见,听不到,只能像牲畜一样劳作。
接下来光屏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核战争之后的废墟。
无数战争的剪影,屠杀的剪影,哨兵或向导的尸体堆积成山。然后又是和平,短暂的、脆弱的和平,鲜花,和平鸽,彩色气球从首都星的广场上升起。
旋即,画面短暂地模糊起来。
“和平与合作只是假象,”邱少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汇报厅里回荡,“只要一□□,就足够让我们脆弱的现代世界退回到古老残酷的蛮荒时代。”
“而退安委要做的,”她停顿了一下,“只是让历史不可阻挡的洪流来得更晚一点。如果它一定会摧毁我们的生活,那就让对向导有害的事情较少地发生。”
“仅此而已。”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汇报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响起掌声。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
督导组的成员们站起来鼓掌,议会的代表们也站起来,就连那些原本对她抱有敌意的向导,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演讲极具说服力。
在尖锐地指出了残酷的现实之后,邱少机那种坚硬的,不可动摇的态度比任何能言巧辩地布道者都能安抚人们的恐惧。
邱少机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等掌声逐渐平息。
然后她伸手,将脑后早就拔出的针头,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她动作异常连贯,但莫凡和宿挽看得清清楚楚。
她拔针的时间,比她停止说话的时间早了大约十来秒。
也就是说,从画面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邱少机就已经拔掉了象征“诚实”的针头。
她最后安魂曲似的总结陈词,实际上,是在精神画面投射已经中断之后说的。而那些沉浸在她提供的愿景里、为她欢呼、鼓掌的向导们,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些沉浸在巨大情感中的人们以为自己看到了邱少机完整的意识画面,以为她把所有的想法都展示出来了。
但实际上,她只展示了她想让他们看到的部分。
像是一个有着高超操纵注意力手法的魔术师。
汇报结束后,邱少机从讲台上下来。
她走过长长的过道,莫凡和宿挽跟在她身后。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休息室,邱少机推门进去,两个队员紧随其后。
门关上的瞬间,莫凡和宿挽的精神图景同时展开,把三个人包裹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
“你最后说得那些,”宿挽直接问,“是真心话吗?邱少机。”
邱少机投去一个平平无奇的,“当然是假的。”的目光。
莫凡和宿挽摇头对视一眼。
“……”莫凡沉默片刻,问,“从画面中断那会儿开始?”
邱少机点头,中插了一个小话题。
“我让你买的衣服?”
莫凡抿了抿唇,不耐烦地说,“在女治安骑士的尊贵座驾上。”
很显然,宿挽那辆漂亮的限定版太空涂料飞梭让莫凡深刻怀疑了人生……很久。
宿挽立刻无辜地解释道。
“乳白加青灰色太空涂料,还是限量款,你的薪水足够的话也会忍不住拿下的,医生。”
棕色头发的心理医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对话引回正题。
“多谢,但我更想知道邱执行官刚才是怎么变得戏法。”
“我只是把课本上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她抬眼看向两个……同伴?,邱少机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帮助自己的人们为什么,但她很肯定这是她人生中少有的,温馨时刻,哪怕只是在联通的精神途径里面聊方才的阴谋诡计。
“所以你的结尾是编给他们听的?”宿挽皱起眉。
邱少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解释说。
“当人们越是极端,越是充满攻击性的时候,就说明他们害怕。”
“他们想听那些谎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想要一个承诺现状不会改变的执行官,想要一个能够给他们安全感的人。”
“至于我会不会真的那么做,”邱少机耸了耸肩,“等我坐上那个位置再说。”
莫凡忽然笑了。
宿挽却更加严肃了,她沉默了几秒。
“但你前面说的都是实话,对吗?帝国是向导统治哨兵的年代,而现在是间歇期的话,那么接下来就是……?”
宿挽没继续说下去,仿佛她接下来要陈述的事实将会非常冒犯人。
邱少机抬眼看向她。
在精神图景之外的地方,在漫长到难以忍受的黑暗之中。
邱少机的那些触手安静地蜷缩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只有更多肮脏的秘密才能保护我们,我们还需要知道更多罪行。”
邱少机说完。
她那支容量非常小的打火器的煤油终于熄灭了。
“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邱少机好像是第一次念出哨兵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邱少机看过一本讲魔法的故事书,里面说,从飞鸟走兽,到法力高强的魔法师……
万事万物都有一个假名字,一个真名字。
如果一个人会念诵别人的真名,那他就能控制另一个人,决定他的生死,将他呼来喝去,视为奴仆。
邱少机像是那本故事书里的年轻魔法师一样,小心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哨兵的名字。
“白…烨。”
而在她叫他真名的那个刹那,时间好像都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