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会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邱少机满意为止。
他被那些把他压在扶手上,害他仰着下巴躲避的坏种们逼得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些抚摸他、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吧,占他便宜的触须们把哨兵搞得不厌其烦,直到他严肃地嘶了一声,骂它们“滚开。”
它们这才意犹未尽地短暂退去。
邱少机又点上一根烟,随便地加在指尖。
“是你把自己送到我手上的……”邱少机停顿了一下。
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面的哨兵才得体。
于是她忽然仿佛第一天认识、要么就是重新认识他一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邱少机的语气很正常的,但在白烨的耳朵里听去,充满对他的挑衅和嘲讽。
或许和她的那些坏种触手们一样,还略带一丝……
轻薄。
白烨赌气似的捏紧了身后的扶手,甩她一句。
“在我的精神图景里的时候,您有的是机会了解‘该怎么称呼你’这种问题。”
邱少机也不恼,她双指挑了挑夹着的烟,在微黄的光线里回答。
“可我更希望一个哨兵亲口告诉我他的职级。”
邱少机说的时候,触手们时不时从她手里接过烟,把灰烬掸在垃圾桶里。
“这不是为了侮辱你。”
“或许我之前的行为很冒犯,但这个问题,绝不是侮辱你。”
邱少机站直身体,像是和曾经交谈过的老兵握手时那样,让自己尽力笔直一些。
“我想问你,只是我向来如此。”
“我希望一个哨兵亲口对我说出他最在意的,为之付出不懈努力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的结果。”
她坚持地解释道,也不管白烨的呼吸在黑暗中如何变化,像是溺水般艰难,而是莽撞地、向来不顾一切地给出了她的解释。
“因为那除了是他的身份、是表格上的一小列,别人称呼他时的后缀。他的职级,肩章,徽标,等等……”
“也是他的……荣誉。”
疏导哨兵、和自己的精神体融合的感觉很好。
或许有些太好了。
邱少机感觉自己其实没必要说那么多,没必要给眼前这个家伙解释自己的想法。
没必要问他的感受。
但她还是那么做了,便也坦然地接受自己小小的落於下风。
邱少机笑了,接着昏黄的光线,像是一个凛然又冰冷的人醉酒之后才对交往了十数年的挚友吐露心声。
可她既没有喝醉,对面站的也不是她的挚友。
邱少机没有挚友。
“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吗?这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在我的一生当中,大部分的哨兵都给了我相似的答案。”
第二根烟也抽完了,邱少机从盒子里摇出最后一根,自己点火。
但风从楼下灌进来,一次次熄灭她手中的火苗。
“所以,我也会这么问你。”
伴随着压电感应片的啪嗒啪嗒声,邱少机斜着头瞥了哨兵一眼,抬眼瞧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喜人的东西,也好像是自嘲就连火机都不听她的驱使。
“是不是很古板,你可以笑出声——”
“准将。”
白烨声线颤抖地打断她,平复了许久,才接着说道。
“这是您想知道的答案么?”
这次,哨兵站得离邱少机近了很多,他的声音、蒸腾着血腥味的体温都离她近了很多,像是把她笼盖住了。
邱少机再次按动打火机的时候。
火苗奇迹般地亮了起来。
明明微风还在。
她看到白烨就在自己的身边,他正垂眼看着她的眼睛。
用手拢出一小块儿背风的地方。
替她挡住了风,让火焰成功地亮了起来。
他看了邱少机一眼,眼中因为这小小的成功而染上了欣喜。
邱少机这会儿,还有上次被他环住的那次,她总是在这个时候才觉察出来这家伙比自己高多少。
邱少机看到他真诚而坚定的眼睛,短而柔软的睫毛飞快地眨了一下。
听见他轻声叹气。
然后,她看到高大的哨兵略带苦笑,声音温柔又无奈地唤她的名字。
“邱执行官,在成为您的阶下囚之前。”
“我曾是一名准将。”
说完,他含着某种期待看向邱少机。
仿佛在问她。
……这够吗?
这值得一位正直体面的向导,为我感到哪怕一丝骄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