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少机太熟悉这种精神了。
在那些邱少机处决过的哨兵中,除了精神意志薄弱、当场崩溃的帝国中低级军官,还有不少高级军官。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有着和白烨相似的履历——他们从帝国的边缘世界靠自己的努力来到了首都军校,经过冲冲考核成为了保护国家的军人,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和对帝国的忠诚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可他们本应充满荣光的远征却惨遭失败,且疑点重重。
战争部放弃了他们。议会用什么“社会化培训”来羞辱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背后,是将帝国军人变成向导附庸的历史逆潮。
这些意志更为坚定的哨兵做不到背叛这个不久前才由他们亲手改造过的国家,却也绝不想再成为向导的奴隶。
所以当邱少机问出第一个问题时,他们的回答总是:“我不想活下去。”
然后是第二句:“军人的荣誉和尊严远比生命更重要。”
这就是邱少机口中所谓愚蠢的骑士精神。
他们和邱少机达成了合谋。邱少机也不愿意用所谓的培训——实则是折辱和欺凌——去对待这些帝国军人。她应允他们死亡。这虽然不光荣,但最起码不卑贱。
至少,他们可以作为军人死去,而不是作为向导的宠物苟活。
可白烨不一样。
当邱少机问出那个问题时,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动摇地说:“我要活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愧疚,没有那些所谓高贵军人的悲壮决绝。
他是骑士团里唯一一个这么说的骑士。
而那是邱少机唯一一次确定他没有说谎。
她为此可以赌上自己的全部身价。
作为向导,邱少机见过太多人太多种不同的谎言——那些在审讯室里编造的供词,那些在死亡面前崩溃的伪装,那些为了保护同伴而承认莫须有罪名的自我牺牲。
可白烨说“我要活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坚定得可怕,就像那个在血红黄昏里望向自己即将毁灭的家乡,向同伴打包票的少年。
有关他的一切都太矛盾。
也太有趣了。
邱少机睁开眼,看着眼前趴伏的巨鲸。它的独眼正安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着邱少机自己提出疑问。
一个正直的人,是怎么成为叛徒的?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叛徒?
邱少机的手指在沙地上攥起一把沙子,又让它们从手心里悄悄溜走。
然后眼睁睁地拦着它们被浑浊的海水卷走,卷入大海深处。
邱少机直觉预感自己像是砂砾一样正在被卷入哨兵的糟糕命运里,他的命运,会裹挟着自己的,从她那平静而无趣的生活中被径直甩出去。
摆在她眼前的只有两条道路。
按照原定计划处决这个哨兵,违抗议会的命令,但最起码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回到那件干净整洁的单身公寓,回归空鱼缸和反复换那些没有的床伴的困境。
又或者。
追逐这只满身伤痕的利维坦重新回到暴风和雷电孕育出的洋面,以及更加暗流涌动的危险深海中去巡狩邪魔。
答案显而易见。
邱少机没有选择继续查看白烨的记忆。
因为她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道路。
未来,她还有很多这样大摇大摆进入他精神图景的机会,不在这一时。
……
邱少机的意识从白烨的精神海中抽离,像是从深海浮上水面。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这间废弃的顶层房间里。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白烨还坐在那张审讯椅上,双手被束缚在扶手上。邱少机的手还扶在他耳朵上方、颞叶所在的位置,是精神侵入的入口。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邱少机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安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白烨的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精神海的战斗对哨兵的消耗远比身体上的折磨更加彻底。
那是灵魂层面的溃败,远比现实中的失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忽然,哨兵的手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白烨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失焦,像是还没从精神海的残影中完全挣脱出来。下一秒,意识回笼带来的清醒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邱少机。
也看到了她还扶在自己耳侧的手。
白烨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猛地想要偏开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对肌肉的控制——这个挣扎的动作只让他的脖颈僵硬地扭动了一下,审讯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