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烨目光撇到邱少机那边,仿佛看着她正合十放在桌上的双手。
邱少机知道这里是他的记忆,但还是忍不住多打量几眼他的目光,少年人还没有那么锐意,反而软乎乎湿漉漉的棕色眼睛很可爱,没有那些丰富而莽撞的情感,邱少机这才能把视线放在他卧蚕下的那颗小痣上。
颜色浅淡,位置恰当。
他就那么偏头看了邱少机的位置,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回答。
“老师,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空气中一下凝重起来,原本还可以接受的猩红窗景也一下子严苛起来,给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染上赤红的偏色。
也包括老师手中,攥得咯吱作响的教鞭。
“被那些垃圾嘲笑,你很开心吗?”
听完老师平静却严厉的诘问,白烨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女人的声音忽然提高,吓了白烨一跳,也让邱少机抬了抬眉毛。
“那为什么要让他们那么对你。”
白烨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类似呢喃的声音说。
“对不起,老师。”
乖得不像是眼下这个人似的。
“伸出手。”
白烨听到她的话,这才有些激动的神色,他下意识向后退,却撞上了背后的墙面。
邱少机忽然产生了一种阻拦事情发展的冲动。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是在白烨的意识里。
她什么也做不了。
教鞭落下的声音清脆,像是鞭炮炸开。
白烨的手心迅速红肿起来,是淤血般的暗红,边缘泛着青紫。
“这颗星球已经完了,皇帝陛下放弃了我们这个垃圾场……”
女教师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教鞭再次落下。
“星门就要关毕,难道你想留在这里吗?”
白烨咬着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但他倔强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听话地摇了摇头。
“孩子,我培养你,是为了你成为一个哨兵,让你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让你去首都上学,离辐射病、饥馑和犯罪分子远远的。”
最后一鞭落下,白烨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呜咽。
那声音和邱少机所听过的都不同,成年的哨兵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呜咽,不让丢人的声音漏出唇舌,尽管屡屡失败但还是尝试,成年人的声音低低的压在胸腔里,但不管是哪种声音,其美妙的程度在邱少机的诸多触手看来都难分伯仲。
女教师松开教鞭,那张悲伤的面具凑近白烨的脸。
“我培养你,是让你活下去,让你有一天被这些混蛋仰望的。”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而不是让你当他们的小丑。”
“永远不要这样轻贱自己,明白了吗?”
白烨低着头,眼泪滴在地板上,手心红得吓人,微微颤抖着。
邱少机坐在课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心想这家伙看来天生就娇贵、不耐痛。
这倒是他没骗自己的一点。
为几鞭子哭成这样的人,也只有他了。
思忖间,哨兵记忆的场景切换了。
废弃破败的楼宇间,卫星上血红色的黄昏拉长了两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左半边装着义体的男孩靠在学校门口破旧的墙边,显然等了有一会儿。看到白烨出来,他立刻迎上去。
邱少机跟在白烨身后,注意到小骑士此刻把袖子攥得很靠下,几乎要盖住整个手掌,遮盖手心里的痕迹。
“老大!”男孩兴奋地打招呼。
白烨勉强笑了笑,“干嘛。”
“谢谢你啊,”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要不是你,我今天又得在生理课上被他们嘲笑,说不定还要挨揍。”
白烨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语气轻松,“开玩笑呢,谁敢揍我的小弟。”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气活现的,手却始终背在身后。
男孩崇拜地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什么,“老大,你为什么把手背在身后?”
白烨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神气地抬起下巴,“……我在挑战不用手顺利度过一天,你不知道吗?这个挑战现在在星网上特别火。”
邱少机挑挑眉,压下了自己的触手们想把小骗子的手从背后拽出来的恶劣冲动。
“哇!”男孩的眼睛亮了,“老大你真的好厉害!不像我,没有手就不能战斗了。”
白烨忍着手心的疼,用脚尖踢了男孩的鞋一下,“少废话,请我吃炸鱿鱼。五串——”他顿了顿,想到对方口袋里可怜的零用钱,“算了,两串就够。”
男孩立刻点头,“好!我知道转角那家特别好吃!”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白烨的手始终背在身后,步伐却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邱少机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巷尾。
炸鱿鱼的小摊冒着油烟,摊主是个佝偻的老人,看到两个孩子来了,笑着露出缺了一半的牙。
“两串?”
“对。”男孩掏出几枚硬币。
白烨站在旁边,余光瞥向自己背在身后的手。手心已经肿得更厉害了,有几道伤口渗出血丝,和衣料摩擦时钻心地疼。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和男孩说笑。
说话间,一枚行星的碎片划过天际。
生病的男孩担忧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帝国真的抛弃这个世界了吗,老大,你说我们能在星门关闭前离开这里吗?”男孩突然问,声音低了下去。
白烨沉默了一会儿。
血红色的天空下,远处的地壳碎片像是流星一样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