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则是她们觉察到她要杀死白烨的决心。
“优柔寡断、自相矛盾,你得不到他。”
邱少机淡淡地评价道。
她的评价一石激起千层浪,精神体没有张嘴,但她听到了她们的控诉。
她们的声音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三岁的她。十岁的她。二十岁、一百岁、数千岁的她。
所有年龄的邱少机在同一时刻开口,像是绝望的唱诗班:
“你忘了吗?议会的诡异。”
“你忘了程执行官是怎么对你的?”
“你忘了审讯室里,他说的那句话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程执行官的构陷。冰冷的目光。警戒线的明黄色。还有刺得她眼睛疼的相机快门灯光。白烨的声音在空荡狭小的审讯室中回荡:
“听话的狗,到底是我……还是你。”
邱少机深吸一口气,语气还是淡淡的。
“他只是我剑下的犯人。”
“那是他为了激怒我们才说的。”
合唱团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质问,而是哀号。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凄厉而绝望,像是全世界的她都在半哭半笑。
然后,图腾柱上的触手开始攻击。
她们泄愤一样攻击自己的理性,化作长矛触手在生长的同时猛冲向邱少机的脑袋。
邱少机身形都没哟晃一下,挥剑一刀,将第一根触手斩断。
后者啪叽医生掉在地面上。
“你只是沉湎于低级欲望。”她说。
随后更多被激怒的潜意识向她袭来,势必要把她穿成刺猬不可,邱少机时而砍,时而让自己的提灯不要被击碎,略微调整站姿,但却并没有后退。
她认定,“欲望会让我们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完又一剑。
触手越来越多。
合唱团的声音变了,变成嘲讽:
“无上、圆满的理智。”
“你既然如此聪明,那不如想想他既要杀你,为何又要救你呢?”
邱少机的剑停在半空。
不对。
这句话让的确让理智感到了一丝不和谐。
她想起了一些细节。
她突兀地想到在审讯室里,白烨两次对她说,“杀了他”,她此刻才意识到,他讥讽、挑衅式的话里是不是有一丝她不曾仔细察觉的感情?
她同样突兀地想到白烨在宴会厅里抱住自己时的力度,他安慰她的谎言为何有着那么柔软而亲昵的调子,就好像他真的是那么想的一样。
可是他是骗子。
惯会利用向导的同情心获取利益……自己不是唯一被他欺骗的人。
就算献上大礼的好心人是他,邱少机又怎么能把自己的命运押注在这样的人身上?
“还有不到七个小时。”邱少机说,“足够我查清一切,到时候再决定……也可以。”
她举起剑,斩断了最后一根触手。
“大可安心。”她说,“就算是死,他也会死个明白。”
精神体停下了。
那些触手慢慢缩回图腾柱,眼睛一个个闭上,似乎像是被通关了的怪物失去了战意,也像是对她提出的方案暂时妥协。
邱少机抹了抹脸,甩甩手,摆脱掉她脸上那属于自己精神体的血。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一个小问题。
原来斩断情感并不疼的,只是心空。
借由着心脏空跳的那几声顿挫,她再次从精神图景中醒来。
现实中,邱少机的昏迷其实只过了几秒钟。
莫凡正在揽着她的身体给她注射药物。而宿挽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手电筒,敲了敲打开。
没想到,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宿挽便倒吸了一口凉气,“邱少机……你……”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
众人这才发现看守尸体中的手脚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被吞噬了。
邱少机低头,看到自己的精神体——那些半透明的触手正缠绕着看守的身体,已经吃掉了他的手脚和腰部,场面颇为骇人。
“……”邱少机想要道歉,但却一口硬气噎在喉头。
“死者的灵魂已归入精神海,愿他安息,他不会目睹眼下的亵渎了……”莫凡在一旁,对着胸口画了一个三角形的手势。
宿挽怪异地看着他,“你是牧师?”
莫凡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和她一样,有执业资格的。”
邱少机被莫凡的话稍微宽慰到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精神体——只留下看守的尸体瘫软在地上,展示着触手啃噬过的整齐的切面。
邱少机看了看手表。
干干净净的表盘,仿佛戴在一个文明得体的女士手上。
指针在走,不停削减着她承诺给自己精神体的七个小时。
“我先走了。”她说。
莫凡扶住她,话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接受精神治疗,我们可以给你弄几个不要命的哨兵测试一下——”
宿挽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莫凡的眼睛让他闭嘴,后者龇牙的样子像极了被太阳侮辱的德古拉。
“我要找S017。”邱少机站起身,“我必须要到答案——从他的记忆里。”
她看着两人,语气平静:
“然后送他、我们伟大的国王上断头台。”
邱少机很少用修辞手法。
除非她真的对某些事忍无可忍了。
宿挽点了点头,然后泼了她一头冷水:“说得很好。但你要怎么找他?”
邱少机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自己在电梯间前搂哨兵腰的那个动作。
既不是因为羞涩和轻佻,不是因为刻意调情。
而是用指尖无声地在他的兜里,塞了一只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