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卫淑妃给蔺明露使了个眼色。
在卫氏崛起后,卫淑妃才被召入梁宫,以示帝王恩宠。她与族中的卫贵妃姐姐,曾也只是见过几面,怜其香消玉殒,故而对楚王与广阳公主视如己出。
蔺明露抿唇闭嘴。
“……”蔺无忌眉目清俊,而神色疏冷,甚是无奈,言简意赅道:“前番得以迅速捉捕京中逆党,有赖裴二娘子相助,功过相抵罢。”
“好!”元景帝瞧着心情大好,大手一指,“就听楚王的!裴二娘子,朕不追究你的过往,你不必废手,你也还是裴府的千金。不过刚才所说,还是要做到,将所偷之物,全部归还。”
裴萝湛然含笑,“是,是!臣女谢过陛下,谢过楚王殿下,谢过淑妃娘娘、公主……”
裴萝谢了一圈,扭过头来,又谢过楚王。
蔺无忌淡淡回应。
正当这时,有一人沙哑开口,“不知,裴二娘子可有婚配?”
这人面色蜡黄,带着三分病容,眉目浅淡,头发稀疏,眼皮低垂,整个人透着憔悴疲弱。正是当朝太子,蔺无忌的长兄,蔺滢之父。
裴萝一怔:“小女归府后,爹娘未与小女说过此事。”
叶氏不由心虚,却不敢主动提起昔年婚事。
太子道:“十几年前,父皇去盘云寺祈福,已故文忠公裴老先生和尚书裴大人也在,父皇因见裴家女儿模样可爱,顺势与九弟合了八字,卜之大吉,批金童玉女。父皇很是高兴,当即赐婚于裴二娘子与九弟。父皇可还记得此事?”
“还有此事?”听太子这么一说,元景帝回想着,恍惚想起,露出笑容,缓声道:“不错,不错。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整个昭华殿寂静。
元景帝道:“朕真是老了,过去这么多年,竟给忘了。裴二娘子都回来了,你们怎么没一个人提醒朕!叫朕如何与老师交代?”
说着,他笑了笑,道:“太子贤德啊,惟恐朕毁诺,让天下人笑话。”
赵皇后脸色一变,瞪向太子,暗骂他不该点破此事。
太子却是有些得意,没瞧见赵皇后的暗示,道:“正是,父皇,九弟早已及冠,却无妻妾,孤寡一人。如今裴二娘子也归正了,苦尽甘来,你瞧他们,郎才女貌,性情般配,又多了盗取玉带这一美谈,实乃天定姻缘。不若由父皇做主,重续旧缘,再给他二人赐婚如何?”
元景帝维持着笑意。
太子之言,一鸣惊人。
众人惊诧不已,皆不敢言。
裴萝也呆住了。
那表情俨然就是:自回来后,没有一人与她说过,她与楚王竟还有婚事。
蔺无忌闭了闭眼,眉心一蹙。
他知道,总归逃不过去的。
这是御赐之婚。是元景帝与前任魏国公,也就是父皇的老师,一同定下的婚事。大梁重诺重孝,元景帝身为君王,若言而无信,岂不叫天下耻笑,又何谈治国?况且,他是最在乎名声颜面的帝王了。
蔺无忌纵然心中明白,仍是不悦。
元景帝已叫了好,“太子果然是贤德啊,所言正合朕意。无忌,往日你推三阻四,搪塞朕,不肯成婚,朕也随你。不过你二十三,年纪真是不小了,不可一拖再拖。朕瞧你与裴二娘子真是缘分不浅,正巧就借着送春宴,朕给你指婚。”
未来的皇家媳当过女贼,元景帝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愿与排斥。
裴郅震惊难言,“这这……小女身份低微,恐难与楚王殿下相配……”
裴萝连连点头,“是是是,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嗯?”元景帝问裴萝,“你不愿?”
蔺无忌盯着她,显而易见的面色不善。
裴萝斟酌言辞:“楚王殿下如琼林玉树,气度卓然,世上岂有不愿意嫁楚王殿下的女子?只是小女的过往不太光彩,配不上楚王殿下……”
元景帝“诶”了一声,“方才不说了改邪归正,迷途知返吗。朕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是裴二娘子,只因命途多舛,走丢了多年,才成了踏月仙。你的祖父便是朕的老师,老师待朕恩重如山,若朕因你当过女贼,便背弃了这门婚事,将来有何面目见老师?”
裴萝语滞,瞥了眼蔺无忌。
“朕看你们很好啊,”元景帝越看他们二人,越是满意神色,“明日便派人去司天台测算吉日,不,今夜就去。朕好慰告老师在天之灵。”
蔺无忌道:“父皇……”
卫淑妃朝蔺无忌摇摇头,示意他待宫宴结束后再说。
蔺无忌只能先作罢,按捺心中无穷无尽的不愿。
裴萝笑得牵强。
太子莫名其妙横出一言,一桩看似被众人遗忘掩埋的旧年婚事被翻了出来。殿中之人的神色甚是精彩,各怀心思。
经这么一遭,已过去一个多时辰,送春宴也要结束了。
元景帝宣布散筵。
人群恭送天子,陆续离殿。
裴萝本还想与楚王说些话,便见楚王拂袖转身,快步离去了,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留。
待踏出极乐宫,各自离散,喧闹渐远,她心也渐渐静了下来,抬头缓缓舒了一口气,但见明月当空,竹影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