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郅作为随州裴氏的家主,信口成章,拈手得诗,引得一片喝彩,天子赐酒。裴郅一饮而尽,俯身端坐,瞥向对面帷幕后女眷席位中的一处。
裴萝正在细嚼枇杷膏。
裴萝先前被训练过饮食礼仪,唯恐宫宴上出丑,现下见她一举一动照如教习,与寻常贵女的作态无异,裴郅松了口气。
然而一口气未稳,又听殿上天子竟叫了裴萝的名字。
“裴爱卿,你的女儿何在?”
裴郅愣怔之中,裴萝反应灵敏,已起身行礼,“臣女在此,参拜陛下。”
元景帝道:“再往前走几步,给朕瞧瞧。”
裴萝照做。
元景帝见她模样俊俏,不禁微微而笑,道:“你先前协助楚王,捉住朝中逆首,有大功于朕,有大功于梁朝江山社稷,你很好啊,方才又见你射圃百步穿杨之姿,连朕最擅弓箭的孙女都甘拜下风,好啊,真是好啊,大梁女子风姿如斯,朕心甚慰。”
这一番话,可是令在座众人吃惊不已。自裴萝回府后,平陵城中便一直沸沸扬扬,那些个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们,知她流落民间的十多年做了贼,多存轻视之心。如今听天子这般抬举她,众人都不敢小觑。
裴萝也暗暗意外,回过神来,道:“捉住逆首,是楚王殿下的计策,臣女只是听命吩咐,将功赎罪,不敢居功。射圃之上,臣女侥幸获胜,更不敢自傲。”
蔺滢勾唇冷笑。
元景帝又道:“朕瞧女子竞射和男子竞射都结束了,只是时辰晚了,你们二位赢家还不曾比试吧?今年的男子竞射是谁胜了?”
席座中绕出个锦衣青年,“回陛下,是小臣。”
元景帝笑道:“原来今年是襄远侯的世子。何时天明,你与裴家二娘子比一场,决出胜负,朕也好将玉如意赏赐出去。”
出列之人是襄远侯之子,名唤段闲,十八九岁少年,面阔星目,生得俊朗天真又瞧着福气,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
“陛下,”段闲言语带笑,“小臣看了宝姝郡主与裴二娘子的比试,自知不敌,甘愿认输。若日后有机会,愿向裴二娘子请教,切磋一二。”
段闲认输,令众人意外,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奇怪,毕竟裴家女子的箭术超群。
裴萝抬眸看向段闲,心想他这人倒是有意思,福身道:“小女何敢指教,只静待小侯爷佳音。”
元景帝道:“好啊,那既然如此,今年送春宴竞射的赢家便是裴二娘子了。来人,取玉如意。”
内侍将如意奉上。
裴萝不知该收,还是不收。一番场面话过后,还是收下了。
段闲作礼道:“裴娘子,恭喜。”
那边元景帝又与裴萝说了一些话,问她回府住得可还习惯之类,裴萝一一称好,便回了席。元景帝与其他臣子说话,叶氏和裴郅七上八下的心也终于定了定。
宫宴上新奏乐声,舞曲一支又一支,直叫人眼花缭乱。
裴萝啜饮黄金醇,见新一拨舞姬挥袖飘然入殿,香风缭绕,但见舞姬们身着彩衣,拢着长绸袖,舞姿翩跹,旖旎多情。
“这是宫廷中的凌波舞,长袖旋转,轻若惊鸿。”裴皎见裴萝感兴趣的样子,便小声告知,“一会还会有舞姬飞天舞袖,很是好看呢。”
裴萝笑道:“多谢四妹妹,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宫廷舞。”
裴皎浅浅露出些笑意。
待旋转动作过后,舞女蓄势待发时,裴皎忙道:“二姐姐,你瞧。”
只见众女身子轻盈,借绳索或梁柱,巧施轻功,在殿中半空穿云曳月,真好似仙女飞天,长袖如虹,又如同光照下的水波一般,挥舞在众宾客之上,拂过席位与席位之间的走道。
“好!”
这支凌波舞,出自宫中乐司,堪称绝世之舞。
裴萝不禁拍手,目光流连,直到舞乐结束,尤觉惊叹,拉着裴皎,问了好些这凌波舞相关,裴皎知无不言。
又过了一会,宫宴上有人有了醉意,来来去去。
叶芙面颊红润,唤着婢女扶她出去吹风。
离席到出殿外,须得经过裴萝旁边的走道。她这会耳目昏昏,也懒得瞧裴萝,径直过去,腿脚发软,也是勉强支撑,不注意踩到了裴萝的团蒲垫边缘处,脚下忽地一硌,似踩到了什么硬物。
裴萝正与广阳公主说话,不曾察觉。
叶芙弯身,掀开团蒲垫一角,捡出一支簪子,细看却一惊,脱口道:“裴二娘子,这玉珠簪是你的吗?”
如此一问,周围几个女眷都看了过来。
裴萝还没说话,已经去了几分醉意的阮芙惊诧扬声道:“我在射圃上,曾见过宝姝郡主戴过这支簪子,如今怎么到了你的垫子下了?”
她二人比箭时,许多人都看到了。蔺滢发上确实簪了一支簪子,金花玉珠,贵重无比。
众人一瞧,那叶家娘子所说的,果真是蔺滢的簪子。再一瞧,宝姝郡主蔺滢发间的簪子不知何时竟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