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叶芙。
裴萝问:“什么该我了?”
“我们在接飞花令,”叶芙伸出手指点了点,“我和皎皎都接过了,下一个正是你啊。以春字接令,很简单的。”
旁些贵女投来视线,左右低语,神色各异。
叶芙这是摆明了要裴萝下不来台,其余小姐们也都乐得看热闹。裴皎心头无奈,替裴萝捏了把汗,正要开口替她解围。
裴萝却不需要,含笑道:“表姐。”
裴萝也不兜圈子,恳切道:“表姐你是知道的,我自小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吃饱饭,顶多认识几个字,对诗书文墨半分不通,更不必谈如飞花令这样的闲情雅趣了。你何苦为难我?我只是想来赏花,观诸位娘子的诗韵文采,表姐就放我一马吧。”
她言语直白坦然,不遮不掩,不卑不亢。
叶芙的小心思被戳穿,见她不过是一个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小贼,端的这般姿态,当下觉得恼火,想驳斥却又不知回击什么好,踌躇半天,气势已泄。
最后还是裴皎转移了话题,指着前方,柔声道:“那是彩蝶吗?”
“彩蝶!真的是彩蝶诶,走走走!拿我的团扇来,去扑蝶!”
众人向蝶群处去,算是解了僵局。
裴皎暗自松了口气道:“二姐姐,阿芙,咱们也去吧。”
她思索着,如何让误会颇深的叶芙与裴萝和解。叶芙已拉她走了,不管裴萝如何。裴皎只得回头唤裴萝跟上,好生相劝叶芙。
叶芙完全听不进去,“皎皎你不必替小贼说情,我们还是离她远些吧,免得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丢了什么东西。”
裴皎认真道:“阿芙,二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先前府上那事,是丫鬟所为,二姐姐是清白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听说当过贼的人,那手就不是自己的手了,全凭贼心作乱!”叶芙故意让裴萝听见,“皎皎你性情温婉和顺,千万别被她骗了。这类江湖女子,心思不纯,指定在想着如何赶走你呢……”
而转头一看,裴萝竟失了踪迹,叶芙恨恨地跺脚。裴皎记着母亲临行前的百般叮嘱,忙地找人。
就在她们斜后方的海棠花丛里,挥过一角紫衣。
裴萝纵身一跃,提着裙摆,轻盈落地,穿过锦苑后面的回廊与小径,自顾自地赏景。
柳莺抱怨道:“真是好烦啊这个叶娘子。若非姐姐拦着,我早让她闭嘴了。”
“她说的,是在场大多数人内心的话,她只不过是说出来了而已,没意思得很。”裴萝笑着拂过一竿青竹,竹深处有露珠滴洒,“随她去,咱们姐妹玩。”
过了竹丛,步入一处名为“芳草园”的园子。园中楼台林立,奇石堆叠,苍翠掩映,墙角桃枝伸展,竹柏摇曳,青砖地铺着零落花叶。此时寂寂无人,别有清幽之境。
转入又一小庭院,裴萝瞥见园中摆着一只青铜壶,细颈宽腹,两侧有耳,地上散落着八只无镞的箭矢。
“是投壶,姐姐要玩吗?”柳莺道。
裴萝来了兴致,捡起箭矢,坐在秋千上投壶。
秋千一送一回,抬手投矢,七投七中,又有半数贯耳。接来最后一只箭矢,挥手扔出,眼瞧着就要落入青铜壶中,突然“嗖”“啪”的几声,一支箭横空射出,劈得无镞箭矢裂成两半,砸落在地。
裴萝扶住秋千绳,看向来人。
来人放下弓箭,冷喝道:“好没规矩,竟敢投本公主的壶?”
裴萝见一娇美女子身着宫装襦裙华服,鬓簪红花,明媚秾丽,却不俗气。上前两步,似乎刚受了气,眉目中有怒色。
“公主?”裴萝起身离了秋千,作礼恭敬道:“臣女参拜广阳公主。今日送春宴,小女误入庭院,见这儿有一只壶,闲来无事,便戏耍一番,不知是公主之物,臣女无状,望公主宽宥。”
“你怎么知道我是广阳公主?”蔺明露问。
裴萝笑道:“听闻平陵城动静相宜的第一美人,便是广阳公主啊。”
蔺明露听得舒心,打量她,“你长得也不错,叫什么?”
裴萝道:“回公主,臣女裴萝,家父礼部尚书裴郅。”
“裴萝,你就是裴萝?”蔺明露忽然叫了起来,脸一板,“就是你偷了我楚王阿兄的腰带!好啊,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我今天就杀了你,给我阿兄报仇!”
说着,就拔了剑,朝裴萝砍去。
原来广阳公主与楚王乃一母同胞。幼年宫闱争斗,横生变故,是楚王悉心照顾小妹,方没夭折,因而公主对兄长一向崇敬至极。
裴萝还没躲开,公主的侍女已经拦下了剑,“公主,公主!楚王殿下先前嘱咐过您,切莫惹事,您忘了?”
蔺明露收剑,哼道:“算你运气好,哼,一个让人笑掉大牙的什么什么江湖第一神偷,有什么本事!”
裴萝心下意外,惊讶道:“公主怎么知道……”
楚王不是答应过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吗?
蔺明露却不理她了,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瞧裴萝怎么讨厌,摆手让人收了投壶,见壶中丰盛,又不禁道:“这些都是你投的?”
裴萝道:“是,臣女瞎玩。”
蔺明露嗤道:“瞎玩?你可真谦虚,投的比宝姝还准……”
她忽然“咦”了一声,转了转眼眸,灵机一动,问裴萝会不会射箭。
裴萝谦卑道:“略晓一二。幼时跟着师傅,曾有一段时日被仇家逼到山中逃难,学了些射猎功夫,打些兔子和野鸡还是成的。”
蔺明露最不喜这一套虚辞,“呸,直说,跟你投壶比如何?”
裴萝奇异这位公主的跋扈,老实回道:“相差无二吧。”
“好!”蔺明露对裴萝抬着下巴,拽着她的手腕:“跟我走!”
裴萝不解道:“去哪儿?”
蔺明露发狠道:“射圃!你若能赢了宝姝,替本公主找回场子,本公主今日就不找你的麻烦,否则叫你好看!”
裴萝不明所以,却也挣脱不得,心中一动,随她快步去了。
庭院中的秋千尚在摇晃,前前后后,撩得竹叶簌簌,桃花纷落如雨,乘春风而去,越过芳草园的西院侧,越过花窗,一些飘去碧波之上,一些到得浮翠榭西廊檐下的棋盘之上。
一只骨节修长、背伏淡色青筋的手,敲下黑棋,衣袖微微摆动间,不经意拂着桃花打了几个转儿。
蔺无忌只是扫了眼那朵桃花。
从芳草园飞过来的,一朵桃花。
“叮”的一声 ,卫凭快速落子,心思早已不在棋局上,有意道:“表兄,这裴二娘子投壶高超,想必射箭功夫更是不一般,不知比之宝姝郡主如何。”
蔺无忌摩挲黑棋,纵目全局,落下一子。
不急不缓,杀得一方白子片甲不留。
卫凭挠了挠眉毛,执白棋稍作思索,落下,又道:“这也好久不见了,裴二娘子比上次在踏莎楼瞧着板正许多,想来这几日,困在魏国公府没少苦练礼仪。也不知道,表兄的腰带,有没有在回平陵城的路上。”
蔺无忌道:“嗯。”
黑棋占据半壁江山,胜局已显。
卫凭观他神色,抓了一把棋子,挠了挠额角,又丢回棋盒中,只得道:“好吧好吧,我投降!反正我是下不过你了,不下了。表兄,去看射箭啊!”
“你也会射箭,好看之处在?”
蔺无忌看样子不想放他投降,非要将他杀个丢盔弃甲。卫凭道:“好看之处就在射箭的人是裴二娘子呗!”
来回两下,卫凭又被吃子。
蔺无忌放下围棋,淡声道:“你既无心棋局,那这棋也失了胜负的意义。”
卫凭喜道:“太好了,走吧表兄,一起去!看热闹!”
蔺无忌起身,步伐沉稳。
刚出了水榭,卫凭一摸蹀躞带,叫道:“我大理寺的令牌好像落在浮翠榭了,表兄,你等我一下!”
没待蔺无忌回应,他飞跑回浮翠榭,找到令牌。正要离开,扫了眼棋盘上的残局,站在方才蔺无忌的位置上,忽有所想。
表兄常年弈棋,擅坚稳布局,制衡黑白。他一向是步步为营,缓而慢行,不论对方如何逼近,始终从容不迫,逐步推进,直至兵临城下,通杀全局。
卫凭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盘棋的后半段,似乎并不符合他往日风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出明显的攻势了呢?
卫凭歪着脑袋,拿着棋子比看,目光锁定在棋盘西南某一处。
不错,就是从这里开始。
卫凭抬头侧目,看向花丛透照之下的芳草园,方才裴萝在那投壶。他忍不住想,莫非表兄也想早些结束这局棋?去看射箭?
春风过,吹动倚靠在棋盒和棋盘之间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