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皎心下犹疑,还是道:“可……兄长,二姐姐似乎并没有害我之心。”
裴群道:“你心思单纯,岂是她那种混迹江湖的小偷能比的,莫要被她骗了。她心怀叵测,城府极深,你绝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
见裴群的脸色,裴皎只好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皎皎。”
裴群伸手,覆在裴皎抚在膝上的双手,轻轻拍了拍。
裴皎眉心一蹙,心口犹如被巨力吊起。
“兄长?”
裴群正要牵住她的手,岂料下一刻,腹内似有绞痛,短短一瞬,他便松开了裴皎,捂着腹部疼得蜷缩,面色发青,一时也顾不上别的,推门奔了出去,撑在树下大吐。
裴皎松了口气,见他如此,忙地让人去唤母亲。
叶氏忙前忙后,请郎中、查病因、催人熬药,裴群却始终不见起色,反而愈加厉害了,连平陵城最好的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竟说可能是中邪了。
叶氏忧心过甚,病急乱投医,请来道士驱邪。
三日下来,也是毫无回转。裴群面颊凹陷,全身发黑发抖,口吐白沫,整个人瘦了一圈。
好在第四日,病症自退,脉象慢慢恢复正常。
就在裴府为嫡长子的怪病焦头烂额、人心惶惶之时,裴萝得了闲暇,这几日偷跑出去玩乐。
她在平陵城已然是名声大噪,京中已有不少传言。
听着那些胡言乱语,裴郅恼火至极。下了朝,裴郅当即奔至轻梦阁,欲问个清楚。
却见裴萝正在学习礼仪。
送春宴将至,昨日天子御前的庆满公公,亲自来了魏国公府传旨。
“陛下口谕:春日即去,惜尔佳节。着魏国公、礼部尚书裴卿携家眷,五日后赴极乐宫送春宴。裴卿之女裴萝,为朕扫除逆党,其功卓然,裴卿可不来,裴卿之女不可不来。”
天子金口玉言,裴郅只得先放下要将裴萝送走的盘算。
叶氏重新给她派了恭敬的嬷嬷,裴萝自然规矩好学。裴皎也在一旁指点,裴萝学得更快,更有模有样了。
四天过后,便是宫宴。天子有令,裴萝不可缺席。今日裴郅入朝面圣,禀奏公务,皇上还特意提起了这件事,似乎对裴萝甚是关注。
越是这般,裴郅越焦惶,眼皮跳个不停,唤来裴萝,耳提面命,严加训斥。
“父亲教训的是,女儿定当改过。”无论裴郅如何怨忿,裴萝不承认不反驳,姿态温顺,笑意相待,让裴郅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着不上不下,只得拂袖怒哼。
“宫宴上圣人妃嫔、皇子公主,还有朝廷重臣的家眷都会在场,你记住,一言一行,哪怕是一个眼神,也绝不可出错!”
这些话可是听惯了。裴萝笑道:“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转头正见裴群的心腹小厮匆匆忙忙穿过回廊,去往云柏阁的方向。
*
当日夤夜。
轻梦阁中,裴萝吐息,睁开了眼睛。盘好头发,穿上夜行衣,轻推房门,四下悄静,见天色漆黑,唯春月含光,落下一片柔晕。
裴萝小心地将房门带上,穿行回廊□□,踩着阶下石,旋身上了房顶,脚踏屋脊,盈盈起跃,疾步前趋,连跃三间房屋。而她夜行如春风,只有瓦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声响。
眼下这个时辰,裴府只有两处还未熄灯入眠。
一处是三郎裴渡的居所,他正挑灯奋笔疾书。一处便是公爷的书房,沉文堂。
裴萝停住脚步,伏在沉文堂的正脊上,抽开一只瓦片。
比之透出的微弱灯火,裴郅那震惊无比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什么?!你说她是踏月仙?那个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盗?”
“正是!我的亲信花了重金,费了不少功夫,从踏莎楼掌柜那儿打探到的!绝不会出错!”
裴萝歪了歪脑袋,瞧见裴郅对面的裴群。
裴群俨然是刚收到消息,衣带也没系好,匆匆忙忙便来报给裴郅了。
其实小厮下午时分便获知了情报,只是裴群因病药反应,嗜睡至眼下,醒来后才从小厮口中得知。
他喝了杯水,急道:“父亲还记得吗?那日她与踏莎楼赴约,结果却与楚王打斗了起来。父亲怎么盘问她,她都不承认。原来是楚王发现了她裴萝就是踏月仙,因而大打出手!这江湖第一神盗,打的是劫富济贫的名号,专偷富商贵人。两年前偷了楚王的玉带,名震江湖!”
“难怪,难怪!”裴郅面色愈沉,“楚王一向冷淡疏离,难怪竟会和女子打起来,原来是这事……真是该死!”
裴群也万分不可思议,道:“本以为她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毛贼,谁知竟是滔天巨盗!父亲,我们这是接了个大祸害回府啊!自从两年前,踏月仙横空出世,单说平陵城,不知有多少公侯贵家被她盗过,倘若她身份暴露,裴府岂不平添数不胜数的仇家,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裴郅脸色变了又变,“不可,万万不可!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死死守住她是踏月仙这个秘密,绝不能再让旁人知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等宫宴一结束,我就将她立即送走!”
“父亲,哪有那么容易?楚王、大理寺少卿卫凭已经知道了,楚王被偷了玉带,碍于颜面,他必然不会声张,踏月仙身份之谜,尚且能瞒得住。可直接把裴萝送走,如何与楚王交代呢?”裴群冷哼一声,眸中闪过厉色,“试想若有人偷了我的玉带,落我手里,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一雪耻辱的!”
裴郅面露狠戾,负手沉默。
裴群又道:“况且,这些日子,想必父亲也看出来了,她实不是善茬。她可以踩着大理寺和钟岷谋反案,逼我们吃哑巴亏,接她回府。可这尊神一旦回来,哪是轻易就能送走的?说不定到时候,又递出胡言乱语,满城沸沸扬扬,搅得随州裴氏的百年清誉毁于她之手!”
“这个孽障!”裴郅眼周狂跳,骤然狠狠拍案,“我一世清名,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父子俩商讨计策。
裴群忽然道:“事到如今,儿子倒有一个办法破局,只是……须得父亲拿主意。”
“什么方法,你快说!”
裴群声音低了下去。
裴萝身形下压,侧耳倾听,柳眉轻挑。
好。真是很好。
“不可,不可!这样做,太冒险了,而且岂不更有辱裴府声名?”
裴群道:“我们裴府如今的名声已经陷入污泥了,一不做二不休,还怕什么!父亲,不破不立,置之死地方得后生啊。您想想,这样做,是否一能给楚王交代,且如他所愿,断了这桩糊涂的丢人婚事,二能重造裴府名声,三能光明正大地送走裴萝?”
裴郅辗转踱步,长吁短叹,沉声道:“你认为,她还会上当?”
裴群心怀不甘,咬牙道:“上次是意外失手,谁知她丹蕊那个贱婢坏事,贪慕虚弱,竟瞒着我私自去黑市伪造了金镯。偏也让裴萝揪住了,由此扯下一珠,整链崩坏,满盘皆输!可这回不一样,有宫中相助,瞒天过海,重压之下,定叫她无计可施。”
裴郅还在犹豫不决,“可她……再怎么荒唐,也毕竟是我的女儿,你的妹妹啊!”
“父亲,她早就不是我们的蓉蓉了!”裴群的语气极其凉薄,“您忘了吗?她三岁走丢,在外的十四年里,混迹江湖民间,所行所言,不堪入目,早与魏国公府没有干系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一切,或许就是她的命。”
裴郅闭目锁眉,呼吸浊重,终于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做。事成之后,将她好生安置,也不枉这一场血脉相连。”
裴群难掩激动,“是,父亲放心!今夜已晚,父亲早些歇息,我明日便去筹划!”
裴萝悄然覆上瓦片,指间轻扣碎石粒,月华如纱笼罩着她,眉目如画,蕴着浅笑。
听得房下木门声,见裴群离去的兴奋背影,裴萝拈起一粒细小碎石,捻于中指与拇指之间,忽而手腕一动,碎石如剑出鞘,在月色下半点也瞧不见,却竟卷起破风声,势道凶猛地击中一颗石地外上稍大的石头,“嘣咚”两声,飞往侧边。
裴群丝毫不察,照常迈着疾步,陡然被这大石磕绊,当即脚踝一歪,身子下倒,整个人脸着地,“哎哟哎哟”叫唤。
而裴萝早已消失在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