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暗道尽头,红烛摇曳,反射出崎岖墙面上挂着的春宫图。
春宫图对面是一座座被相互隔开的狭窄房间,与监牢一般无二。房间四面遍布轻纱红帐,半遮半掩中可见无数长相姣好的年轻女人,与这幽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年轻的脸蛋争相斗艳,发间戴满珠宝,不见天光本就惨白的脸被画得更加瘆人,厚重脂粉下偶尔还能瞥见几道淤青。但她们对此恍若不知,正热火朝天地争论谁的衣裳首饰最好看,还有几个专心致志盯着面前的春宫图,面红耳赤。
窃窃私语中唯有一个女人沉默寡言,她未施粉黛,满脸素净,眼圈黑沉,即便如此也难以遮掩她惊人的容貌,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眉头微蹙便能引无数人为之折腰。
嘉卉的隔间最大,算得上其他人的两倍,狭窄的房间里堆满各色珠宝首饰,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她对那成山的金银视若无睹,忧郁地靠在粗糙的墙边,目光隔着铁栏,投向隔壁刚刚被晚娘带来的香玉身上。
嘉卉盯着香玉,她大抵不过十三四岁,一双眼睛懵懂纯粹,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为香玉,还是在为自己。
“姐姐,你好漂亮”香玉探过脑袋来和嘉卉说话。
嘉卉并不理睬香玉,反而是另一头擦着大红嘴唇的若兰朝香玉发出尖利的咒骂声,“又送来个小狐狸精”
众人闻声,也忍不住纷纷嘟囔。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又带了人来”
“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被选进石门里”
“我都已经有三月没见过良大人了......”
“上次许大人还说给我换一支新珠钗呢!”
......
“呵呵”若兰视线瞟过嘉卉,阴阳怪气道:“说起来程缇也是好命,才来三个月,就被带出去享福去了,肯定早忘了我们吧”
“读过几本书就趾高气昂,高高在上”
“背地里肯定是个浪荡婊子...”
“闭嘴!”
哗啦一声,嘉卉挥袖扫掉桌面珠宝首饰,冷冷地开口,“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不用风吹日晒,每日能吃饱喝足”
“你们难道忘记了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闻言,原本吵嚷的空间瞬间鸦雀无声,她们大多是被家人发卖或丢弃的孩子,不饿死在街头,已经算是好命。
“在这里多好”
“就是就是!”
“时辰快到了!我的胭脂还没上呢!”
女人们又热火朝天装扮起来,恢复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嘉卉的视线停在香玉桌面的一方砚台上,但程缇和她们不一样,她有学识,比她们更聪明。
嘉卉被带来地下两年,初来时和众人一样,无知懵懂、浅薄单纯,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进入石门意味着什么。她不想要漂亮华贵的珠宝,她只想要自由,是程缇告诉她,她本应该拥有自由。
可程缇抛下了她。
她依然被关在幽深的地下,男人将她看作被拔了羽翼的金丝雀,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是一条蛰伏的蛇。
黑暗中走来两个黑影,石门后的大人们已经做好了选择,女人们翘首以盼,最终仍旧只有嘉卉被带走。
盯着离开的背影,若兰妒火中烧,但嘉卉垂着眼,流下连串泪珠。
随着黑影离开,一阵强风吹过,红烛一一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女人们不满地嘟囔起来。
不远处有巡逻的守卫,但他们并不在意女人的抱怨,没人察觉熄灭的红烛附近落满碎石。
躲在黑暗中,谢韵正准备跟上去,沈确突然压低声音开口,“人太多了”
“什么?”
“不要打草惊蛇”
谢韵思虑片刻后点点头,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于是大部人手留在了原地,只有一小队精锐继续跟上。
我抓着沈确穿过弥漫脂粉味的黑暗,他虽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但顺着年轻女人们拌嘴的方向望去,眼中仍是难以掩饰的悲哀。
她们不知道程缇已经死了,没见过枯井中那张被腐虫咬得只剩半只眼睛的脸孔,她们不知道自己从被关入地下起,就再没有重见天日的命运。
谢韵紧跟着带走嘉卉的黑影,然而在一个岔路,二人却停了下来。
一阵挣扎声后,一个守卫守在附近,而另外一个则带着嘉卉钻入黑暗中,隐约传来女人痛苦的闷哼与呻吟。
“谢韵”沈确神色严肃地开口,“救人”
谢韵表情犹豫,如果现在救人,势必会打草惊蛇。
“谢韵!”沈确又叫了一声,语气中隐隐有怒意。
我松开沈确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然后趁那岔路口的守卫分神瞬间,快速溜进黑暗的窄道。
半盏茶之后,我换上守卫的衣服、蒙着黑色面布,挟制嘉卉从暗道里走出来,朝沈确的方向眨了眨眼。
“今天怎么这么久”另一个守卫问。
我低沉着嗓音,“这么好的货色”
守卫表情猥琐地朝嘉卉看了一眼,得回一个恶狠狠眼神,“嘁,也就大哥你能拿住这小娘们”
我嗯了一声,往黑衣上擦了擦手心的血,“赶紧的,别迟了”
“说得对、说得对”守卫赶紧收回目光,脚步匆匆往前走,我抓着嘉卉赶紧跟上。
我们来到一座石门前,石门密不透风,守卫走到石门左边,抬起手摁着墙壁一道凸起,他回过头,盯着我表情奇怪,“大哥,你愣着干嘛?”
我与嘉卉对视一眼,她朝我递了个眼色,我赶紧跑到石门右边,在对应的地方找到凸起,用力按下去,石门自下而上缓缓打开。
我在原地留了块小石子,又往左边踢了一块过去,给谢韵留下记号。
石门大开,我被里面奢靡的场景震惊到愣在原地。
金碧辉煌的房间四角燃着只有宫廷中才能用的青铜灯,黄花梨精雕的长桌上肉山脯林、摆满各种难见的山珍海味。金樽四倒,象著玉杯被随手扔在桌面,各色宝物成堆地积在角落,平日难得一见的琉璃玛瑙夜明珠随地可见。
席间众人左拥右抱,怀中女人穿着暴露、衣衫不整,一面金丝屏风后甚至隐约可见男女交欢的身影。
我攥紧拳头,在这极致奢靡中只看见三个字,销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