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很聪明,反应也很快,谢谢你。”
傅西流的额角轻微抽动,心道不妙,还要开口,就见戚小臣夹烟挥手,转身离开:“留口气。”
耳机里在放晁悠的歌单,梁依山默默吐槽晁悠的听歌品味,什么都往一个歌单里面塞,好在吵耳,隔绝了大部分动静。
只是在切歌的间隙,她也会叹,原来钢管砸在人身上是这种声音,闷闷的,像在敲鼓,只是鼓皮是人的躯体。
一声接一声,梁依山捏着手机,不停切歌。
傻小孩。
怎么胆子大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呢?
小孩、小孩……
在他们的世界里,你并不重要,你手上的一切都不重要,要是我不留下来,你要怎么办……
傅西流一声也没出,沉默得像已经死去。
钢管碰上cage时刺耳又凶狠地震颤,他撞在墙上时,像有什么会因为他而凹陷扭曲。
狞笑、污言秽语、死寂。
据说气味总能唤起回忆,梁依山闻到玫瑰会想到妈妈,钻进新换的床品会想起儿时,那么这种浸入鼻腔的铁锈血腥,会让她想到傅西流吧。
或许在日后的某天,她会想起他,这个时候的,沉默的他。
直到一切结束,打手离开,梁依山扶着桌子站起来,低血糖让她轻微眩晕。
打开门,走出去,看见蜷缩的被折翼的鸟。
就这么一眼,梁依山知道自己被骗了。
还以为能看见点不美丽的场景,没想到只看见了一个破碎的少年。
就连躺下的姿势都很巧妙,脸上只有嘴角那一点裂伤,往下淌血,反倒像将他五脏六腑全都打碎了一般,这种伤痕累累不显可怖,甚至你想在他裸露流血的地方再咬一口,问问哪一个更痛。
极具美感的画面,真是个人物!
不是说傅西流只在戚小臣这里待了一周吗,怎么做到连他周边人都叛变的?
背后会是谁呢?
戚小臣他哥戚小因?给戚小臣不记名债券的?戚家的对家是谁来着……
这时,傅西流的喉间发出若有若无的吐息声,如随时要断掉那股生气。
好像还清醒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起来有个被他留下的梁依山,慢慢松懈,呈大字躺倒在地。
身侧的地面,洇开一片鲜红,正逐渐黯淡,连那双洁净的手都变得脏污不堪。
曾给她仔细包扎过伤口,如今也沦落到满是血与尘。
梁依山心想,算了吧,他这么聪明的孩子,要不是没有办法了,也不会忍了这一遭,那么多血,还是痛的吧。
她俯身,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被骗一骗也不是坏事。
温热的触感,傅西流已不太能分辨,微侧了头,又不免带出一声闷哼。
白衣染血,灯火俱灭。
眼前的景象太惨苦,梁依山蹲下来,看见自己鞋尖污了。
“没有站出来,你恨不恨我。”
傅西流使劲,右手拽住她衣服上垂下的装饰用的带子,声音破碎:“救我。”
梁依山的话给了他一个好提示,原来除了祈求她的怜,还可以给予她一点恨吗?
梁依山拨开他的头发,看他头上并不大的伤口,脱下外套帮他捂住,一手拍拍他的手背,傅西流失了力气,手摔在地上。
“梁依山。”还在喊她的名字。
梁依山声音里满是怜惜:“我留下来了,在这呢。”
傅西流的大脑还能转动,聪敏在此刻发挥优势,一切拨云见日。
他以为,他知道梁依山为什么真的会留下来了。
古代人养死士,并不是一顿饭一壶水就能让人死心塌地,为人上刀山下火海。
首要条件是捡。
得先找到那个落在深渊里,除了求救,求主人再给他一条命外没有任何活下去可能的人。然后他就会攀住那根蛛丝,从此以此为依。
梁依山现在在捡他。
他连呼气都变得艰难,还是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梁依山。”
“如果难受就不要再说话了,我会带你走的,你会好起来。”
“好痛啊。”他的脸向她的手偏去,好像感知到了热度。
一瞬间,那种温暖要淹没他,割断了痛觉神经,将世界切分成无数方块,他们躲在其中一个里,然后重新构建纤细的神经,直到能够彼此感知,互相了解。
泪水,生理性的,打湿她的手背。
原来如此脆弱,如此渺小,不堪一击。
“留下来。”
梁依山笑,跪坐下来,将他的头轻稳搬到腿上,由他沾尘染血一塌糊涂地枕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我在,我不会走的。”
傅西流挪动身体,失血让他趋近昏迷,再也无法思考。
或许多数人死于意外,他幻想自己将死在这里,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流失的同时,也让他变得轻松。
他觉得自己被梁依山感染了,这一瞬被她感染成了神经病,于是更紧密地偎在她怀中,温暖的、安全的、包容的……不再害怕。
梁依山不抽烟,但此刻她真想来上一支,够有趣,以身入局演这么一出,可算是名正言顺地来到她身边了。
晁悠按照梁依山的指引找到这里时已是清晨,楼上窗口般的光线打下来,眼中一副妖诡的画面。
七零八落的赌场,中心梁依山抱着凌乱残破的傅西流,见她来了,稍抬头冲她微笑。
晁悠恍然间,竟要以为一切会在此刻消逝,颤抖着走下,捂着嘴痛哭。
“不是我的血。”梁依山轻缓解释。
晁悠急跳的心这才慢下来,隔着傅西流拥住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
可梁依山的样子还是让人难过,怎能让花落泥中。
晁悠蹲下,抬起傅西流一边胳膊,只听他闷哼一声,见梁依山揉着双腿站起来,撑起傅西流的另一边。
三人终于走出去。
清晨的光宽宥世人,街道空荡荡。
梁依山坐在后座看护傅西流,晁悠驶向私人医院。
后视镜里梁依山的手似乎盖在傅西流眼睛上。
晁悠问:“他会死吗?”
“不知道。”
“如果他活下来,肯定会为你死。”
梁依山摇头:“说不定会恨我。”心中大笑。
晁悠信她的话。
因为她是梁依山,所以别人给予的爱也好、恨也罢,总是要浓烈数万倍,永世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