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这样。
阮娴放下筷子,正巧关昱尧举杯看来,二人目光相撞,虽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却同时笑开。
“殿下,这碗酒我敬你。”关昱尧起身,眼眸被火光映得极亮,“此战大获全胜,殿下居首功!若无殿下日夜奔走告慰军民,坐镇中枢临危不惧,我等岂敢放手拼搏?这一杯,敬明主!往后二位殿下去哪儿,我关昱尧就跟到哪儿,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阮娴闻言微愣,转而便放下手中小巧的酒杯,执起案上的酒壶,将面前的银杯斟满后,才执杯缓缓起身,走到桌案前。
“这一杯不该敬我。此战首功,当属所有在这双陵城中战死的将士们。我这一杯,敬每一位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魂。”
她说着,将第一杯酒庄重洒于地上。
随后,阮娴再次斟满酒杯,环视众人后,微微一顿,提高声音又道:“而这一杯,我敬诸位。双陵城大捷,为明朝的路开了个好头,可前路依旧艰险,还需诸位与我一同克复京师,铲除奸佞,重整山河!”
此话说罢,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关昱尧立马随了一杯,擦去唇边水渍,爽朗震声道,“铲除奸佞,重整山河!”
此话一出,立时一呼百应,众将士也纷纷热血沸腾地附和,更有情绪激昂者,将酒杯摔得哐哐作响。
阮娴淡笑不语,只待众人情绪平复,才温声道:“诸位尽情,今日不醉不归。我饮酒过甚,有些乏累,便不在此扰诸位雅兴。”
众人见状出言挽留,她从容温和地再三推辞,不多时便脱身离席。
她看得出少有人真心想要挽留她,见她要离开,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大家都松懈了不少。
说是尽兴,便要尽兴。
……
阮娴走后不多时,阮彦也跟了出去,江明徵看着空置的主位,只觉满屋的灯火也变得冰凉一片。
他默默放下手中杯盏准备起身,三五名带着醉意的将领却围了过来。
“江大人!”为首的将士一掌拍在他肩上,带着酒气道,“这次能把那群龟孙耍得团团转,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来来来,是汉子就干了这碗!”
江明徵眉间微蹙,温和地推拒道:“多谢将军抬举,只是在下不善饮酒,恐酒后失仪……”
“诶!”旁边将领听到这话立马打断了他,“失仪那屁大点事有什么好计较的,喝了酒谁不上头?我们讲究的就是一个真性情!江大人这话,难不成是瞧不起我们这些粗人?”
“就是!读书人就是规矩多!酒都不敢喝,扭扭捏捏,不痛快!”
煦朝重文轻武积弊已久,他们佩服他的才智不假,可言语之间的轻蔑,却也不难看出,他们这是存了心想在他面前找回属于武人的场子。
江明徵神色微变,眸光骤冷,正欲开口,一道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诸位诸位!”关昱尧笑着走过来打圆场,不着痕迹挡开了劝酒的众人,“你们就别为难人家江大人了,人家做事靠的是聪明才智,又不是一肚子酒水和胆气,怎么能跟咱们这些糙人比酒量?你们这般灌他,未免也太胜之不武了!”
他的话纯粹出于好意,可落到江明徵耳朵里,却扭曲成了另一番面目。
什么意思?
他没有胆气,比不过这群糙人,是被群起而攻之的弱势群体,需要旁人来呵护,是吗?
此话一出,他若借坡下驴,岂非做实了他不堪一击,软弱无能?
要换做旁人,若能勉强解围,倒也算作罢了,只是……偏偏是他。
他不需要他的怜悯。
思及此,江明徵轻轻拨开了关昱尧试图阻拦的手臂:“骁越将军好意,江某心领了。只是,既然诸位将军盛情难却,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
说罢,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他从那将士手中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海碗,犹豫片刻,仰头灌入喉中。
将士们喝的酒并非他与阮娴杯中的清酒,而是度数极高的烈酒。
辛辣的液体烧过食道,带来剧烈的灼痛感,江明徵平素极少饮酒,连清酒都只能浅酌几杯,一口饮尽,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咳出来。
众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喝彩,不等他缓过气,又满上一碗酒递到他面前。
“没想到江大人居然深藏不露啊!好样的!来,再来一碗!”
关昱尧见势头不对,连忙阻拦道:“你们差不多可以了……”
“无妨,诸位尽兴就好。”江明徵铁了心不能在他面前露怯,几乎是抢着接过第二碗酒,再次端着碗一饮而尽。
一碗之后,又是一碗。
江明徵不再推拒,甚至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沉默地饮尽。
周围的叫好声渐渐变得模糊,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不断被斟满的酒碗。
关昱尧愕然瞪眼,徒然地张着嘴,惊诧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酒极烈,饶是他自己也承受不住如此痛饮……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
见这群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昱尧便不再多言,坐回到自己席位上。
宴席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