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足够了。
夜色渐深。
同一轮月亮之下,有人终于从困顿中斩断荆棘,走出一条明路,也有人,堕入更可怖的深渊。
阮娴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抹黑爬到桌边,接连给自己灌了三大杯水,才从梦境的余韵中挣脱。
今夜月光很亮,撒入窗棂,在昏暗的房间里,正正好只照亮了那一条美人榻。
她呆滞地凝了片刻,忽然回忆起梦中的画面,猛地别开眼,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拿手降温也不管用了,她干脆将沾着水珠的杯盏贴在脸上,滚来滚去,连累这瓷杯也染上她的温度。
到最后,她甚至直接往手上倒了点水,拨洒在自己脸上。
可梦中那些男女交缠的片段依然挥之不去。
就在那条榻上,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放肆又克制的吻,全都在她梦中变质扭曲,化作另一番触目惊心的景象。
阮娴的心跳“扑通扑通”快要穿膛而出,忽然间,江明徵的脸从眼前一闪而过,她霎时愣住,瓷杯一时脱手,应声而碎。
冰凉的水和碎瓷片划过脚背,阮娴匆匆忙忙弯腰去捡,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不多时指尖传来的刺痛便惊醒了她。
阮娴盯着指尖渗出的血珠,久久怔住。
她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她懊恼地丢下陶瓷残片,坐到凳子上,恨恨锤向桌面。
都怪他!若不是他那该死的反应,她怎么会梦到与他……
啊啊啊她怎么能做这种梦啊啊啊!!
那些曾被她拿去指责他的词汇,顷刻间全都落回她自己的身上。
畜牲,无耻,肮脏,龌龊……
回旋镖一记接着一记,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彻底失去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江明徵的资格,因为她自己的心思,远远比他要可耻得多。
他到底克制住了自己,可她却被她最鄙夷的欲望驱使,堕落到最不堪的境地。
她才是那个披着“圣人”皮的“小人”。
阮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将脸埋进手臂中,等到闷得受不了时,才迫不得已抬起头来。
怎么会这样啊!
她怎么这么下流啊!
阮娴烦躁地揉乱了头发,郁闷地连连“啧”声。
文人的通病是清高自傲,少年人的特性是心比天高,身为文人教养出的少年人,她始终固执地觉得,欲望是肮脏污浊的。
在她的观念里,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比动物拥有对自我的掌控力,而那所谓对金钱,对权利,对性的欲望,都会驱使人的本心沦为外物的傀儡,变回最原始的动物。她见过那些丑陋的样子,她不愿意变成那样。
可偏偏,在完全随心而动,无人能够掌控的梦境里,她却彻彻底底地沦为了,最低贱的肉.欲的奴隶。
清醒后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这是预知梦。
可做过这么多场预知梦后,她早已分辨清楚它们和寻常梦境的区别。
她没办法蒙骗自己,这场梦境绝无可能是未来的他犯下的过错。
这就是她的幻想。
所以,她的本性其实这样不堪吗?
所以她对江明徵竟有这种念头吗?
所以……
阮娴不想再质问自己了。
她觉得她完了。
零零散散加起来,她也算是活了将近二十年。她用二十年构筑起来的信念,毁在一场梦里。
她的三纲五常,她的礼义廉耻,通通土崩瓦解。
偏偏是他!偏偏是他!
这要她以后还怎么面对江明徵?怎么面对父母的在天之灵?怎么面对阿姐和阿瑾?怎么面对儿时的自己?
这要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不对不对!
她不能这样想。
这样想下去,她真的要羞愤欲死了!
一定是……
一定是她太想要原谅他了!
对,都是因为他。
他费尽心思入梦来,就是要她愧疚,要她自责。
只要她比他更低劣,她就没道理生他的气了。
不错,一定如此!
那……好吧。反正都宽恕过他一回,那就再宽恕他第二回吧。
就当上一次是“陆知宁”,这一次是“阮娴”,姑且算作……首罪不罚。
阮娴这般想着,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垂眸望着指尖凝固的血痂,无奈地展眉,自欺欺人地想着,还真是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