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徵眸色沉静平和,言语中却有一丝无奈。
他选中她,就是因为她的仁慈,但这是一柄双刃剑,若想损人利己,必须好好加以引导。
“此刻救人,不论成功与否,我们都会暴露。眼下,我们唯有保持警惕,藏匿行踪,那些官兵需要他们来辨认您的样貌,只要您一日没有现身,他们就一日没有性命之忧。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与雁北军汇合。只有自身确保安全,我们才有反抗的底气和救人的资本。此刻的忍耐,是为了日后能真正救出他们,莽撞行事,只能陪他们一起死。”
“……”
阮娴无话可说。
并非是对他的不满已经无以言表,恰恰相反,这是她深思熟虑后,无可奈何的认同。
她知道江明徵说得很对。
她知道她能做的只有继续蛰伏。
一如随王屠杀幼童的那个长夜。
远处的哭声和近处的伤痕,她都只能袖手旁观。
上一次是痛苦和愧疚,这一次,更多的是愤怒。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这种东躲西藏,任人欺凌,无法反抗的日子,她真是过够了。
阮娴合上眼,调整呼吸后重新睁开。
“但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再度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明:“我们必须早做准备,现在就要在鄣华周围布防,一旦确保我们的安全,即刻动手营救他们。如果等到与大军汇合之后再开始打算,绝对来不及。
“如果可以,最好能毁了那些画卷,或者指出画像的错漏之处。那画像到底不是比着我画的,难免有偏差,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很大,我要让随王的人以为,只有熟悉我的人才能真正认出我,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利用价值,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给他们通个讯号,让他们假意投诚,以免遭受更多皮肉之苦。”
江明徵沉吟一声,轻轻颔首:“殿下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让款冬去做的。”
阮娴思考着办法,听见他的声音,先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而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款冬?”
他们消失了这么久,他要怎么联系上他们?
江明徵见她投来的困惑目光,刚要开口,却听车外传来车夫的闷哼与马儿的惊鸣。
阮娴眸中一凛,下意识将手覆在江明徵的手背上,又听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
“大人,北上之路,沿途伏兵众多,之后不能再走官道,车马将由属下代为接管。”
“嗯。”江明徵默默将手从阮娴手下抽出,手背上残存的余温外化作耳垂上的一点热潮。
阮娴无暇顾及他的动作,满心满眼皆是不解,蹙眉盯着江明徵的眼睛,要他给个交代。
他的人怎么神出鬼没的?!
江明徵无奈莞尔:“殿下,款冬他们一直都在。只是隐于暗处,藏于人群之中,殿下对他们不甚熟悉,不易察觉罢了。”
“一直?”阮娴听到这话更是惊愕,“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上次见到款冬是在那片深林里,再上次见到款冬是在皇都,他说的“一直都在”,是怎么个“一直”法?
鄣华城中,阿姐宅旁,茅草屋外,这中间发生这么多事,他们连个影子都没有。
“自我们出了皇宫,他们就没有离远过。只是我下过令,如非必要,不可现于人前。”
“这‘非必要’又是谁来定义?”阮娴想着这些天的经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所以他们就眼睁睁看着你身负重伤,看着我忙前忙后,看着你差点将我……你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你重伤昏迷,我们可能就、就……”
那个后果,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永远忘不掉那个夜晚。
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在她咽下耻辱重新振奋的时候,在她一面痛恨他,一面又不得已必须照顾他,在被非礼的愤怒、被辜负的苦涩、以及对死亡的恐惧与不甘之中,痛苦地寻找一个平衡的时候,他们居然都在。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江明徵艰难地滚了滚喉结,干涩道:“那时……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激战之后,他们也都负伤在身,无暇他顾。”
“那也不能就那么放着你不管吧!”
好歹露个面让她心里有底,出事时伸只援手来帮她拉拉人呢!
“他们……可能……对我比较放心。”
他惭愧地别过脸,目光闪烁不定,短短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一个词一个词羞耻地往外蹦,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阮娴愤愤环上手臂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行了行了,反正说再多也回不去。你之后好好同他们说清楚,别出了事一个个都跟死了似的,尤其不许对你抱这么高的期待!”
“是……援救一事,我也会竭尽所能,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最好给我将功补过!”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