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徵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熟悉的动作和熟悉的场景，又叫他一眼望回从前。

……

“小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呀？你爹娘呢？”

“来来，我请你吃馄饨！不要同我客气啦，我有的是银子！”

……

他迅速眨眨眼，眨去不合时宜的回忆。

那是他与阿宁的初见。

她是阮娴。

别想了。

一碗馄饨下肚，阮娴扇了扇额头上的薄汗，见江明徵也差不多吃完了，对视之后，不约而同地起身。

她给老板付了几枚铜板，回过头，江明徵也牵来了马。

二人一同往城门方向走，江明徵特意放慢了脚步，不多时就与阮娴并肩而行，步调也逐渐趋向一致。

马背上驮着些不起眼的行囊，二人低眉顺眼地混在人群中，排着队缓慢向前移动。

今日的盘查异常严苛，士兵挨个检查着行李，尤其对携带孩童的人反复盘问。

出城的人不算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守卫细致地盘问着他们的身份、关系、去向，江明徵早有准备，说他们是回乡省亲的兄妹。

阮娴对“兄妹”一词有点敏感，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姐弟、母子、父女、姑侄……扯远了。

守卫查过符牒，又用刀鞘挑起马背上的行囊掂了掂。

“里面装的什么？”

“回军爷，是一些干粮和衣物。”江明徵语气恭顺，作势要打开给他查看。

守卫见二人态度良好，又没有携带男童，大手一挥就放行了。

穿过城门洞，城外混杂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阮娴暗暗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牵着马走出官道，两人不多时就拐入了一条偏僻小径，江明徵立刻扶着阮娴上马，而后再次将她护在怀中，拽进缰绳，沿着小径疾驰而去。

城南与城北相隔甚远，两人绕了好大一圈，就要接近军营地界时，江明徵却急急勒停了马。

“怎么了？”阮娴紧紧抓着马鞍前桥，听到耳畔风声减弱，不由侧过脸询问。

江明徵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远方：“那展旗上，不是玄武军的标识。”

阮娴顺目远眺，只见黑色旗帜迎风飞扬，印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江明徵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脸色依旧沉静，眼神却有些冰冷：“玄武营已被随王军攻陷，接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阮娴沉吟一声后，一场漫长而沉默的赶路拉开帷幕。

江明徵的怀抱依然很有力气，但时间长了，阮娴还是吃不消。

她担心影响进程不发一言，只是艰难地咽下不断分泌的唾液。

好在江明徵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有意无意地放慢了速度，为她争取缓一口气的时间。

阮娴知道此行艰险，却没料到早上那碗馄饨竟是他们今日唯一的正餐。

午饭是江明徵提前备下的干粮饼，又干又硬，阮娴嚼的腮帮子生疼，就着皮囊里凉透的白开水勉强吞下，感觉这辈子都在这口饼里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片深林间歇脚，江明徵扶着脚下虚浮的阮娴坐到石头上，然后将马牵到溪边食草饮水。

阮娴绝望地从江明徵递来的行囊中取出自己啃到一半的饼，深深叹了口气，羡慕起马儿来。

春日里刚抽芽的草，看起来很鲜嫩多汁。

她看着马，机械地重复着啃饼、咀嚼、喝水、下咽、啃饼的循环，目空一切，不见半点神采。

零零碎碎加起来做了十六年活人，她只吃过病痛的苦，头一回见识生活的苦，仅仅半日就被磋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比顽疾还折磨人……

阮娴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她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平均每啃两口饼就要叹一回，生气都被叹完了。

她决定不再和自己较劲，饿就饿吧，大不了饮水充饥。

这般想着，阮娴放下饼，眼前忽然出现一把红润润的莓果。

“树丛中摘的野果，很甜。我洗过了，殿下拿着吃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动听。

阮娴捻起一颗放到口中，甜蜜的汁水爆开，瞬间救赎了她麻木的口舌。

她抬起头，冲他感激地弯了弯眼，摊开装饼的油纸，让他倒进来。

江明徵因她这一笑化开了眉间淡淡的愁绪，隔着一份行囊的距离，与她并肩坐在石块上。

“沿北再行三里路有一个小镇，今夜看看能否在那处解决住宿。天色将晚，我们要快些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