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沉默,阮娴的视线又从月亮上掉下来,落到月亮下的他身上。
他的目光也投在她身上,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算了,她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阮娴自嘲一笑,已经累到生不出恨他的力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透过这张脸,他在想着谁?
这很没必要。
她不需要一颗早已腐坏的真心。
她垂下眼,凝着凹凸不平的地砖,许久以后,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认识阮令多久了?”
他也早已不再看她,思索片刻后,轻声答道:“将近六年。”
“在你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陛下德才兼备,英明贤德,唯苦一身病骨,壮志难酬。”
全是官话。
阮娴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起来:“我和他见面并不多,但每一次他都总能令我匪夷所思。明明在意,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是正话反说,别扭的很,叫人不喜欢。”
“陛下他……面冷心热。”
“是啊,冷得很,直到死前才肯吐露真话。”
微风扬起碗中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眼睛。
“江明徵,我没有哥哥了。”
她在说阮娴,后知后觉也可以在说陆知宁。
对着这个名字说这句话,实在有点讽刺。
他想安慰,她却捂住耳朵:“不想听,别说了。”
江明徵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空气很安静,阮娴碰了碰盛水的碗,确认温度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得过头的水流到胃中,与她暖身的初衷相去甚远,她又助纣为虐般长长地吸了口冰凉凉的空气,用料峭春寒催促自己清醒一点。
如此之后,阮娴放下碗,放下眼里那点伤春悲秋。
“你是何时发现那个孩子不是阮彦的?”她的声音终于带了点力道,沉静而冷淡,一如既往。
江明徵被她这一问唤回了飘远的思绪,温声答道:“一直都知道。”
“一直?”阮娴真没料到这个答复,“我居然做的这么粗糙?”
“请殿下原谅我擅作主张,为了保护您与储君,在公主府附近安插了暗卫。”
“那彦儿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她心间腾起一阵后怕。
她从来没发现暗卫的存在,随王的眼线那么多,万一彦儿的行踪被他知道了怎么办?
“殿下不必惊慌,我已清理了所有痕迹,并派人暗中保护储君。皇都一旦失守,立刻会有人带他与雁北军汇合,殿下放心,他比我们都要安全。”
“那就好。”阮娴松了一口气,对他怨怼起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说?害得我虚惊一场……”
“殿下并未知会我,我只能当不知情。”他朝她看来,眼中反而更无奈,“殿下,其实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阮娴被他望得无言,侧过脸去不想直面这个话题。
她已经被他辜负过一次,不想再和他谈信任。
反正有双生蛊在,他不会害她。
至于这些事情……他知道就知道了。
“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的表演在你眼中很蠢吧?”
“殿下为储君弹精竭虑,江某看来,唯有钦佩。只是还有一事,我略有不解。”
“何事?”
“殿下处心积虑为储君寻得替身,为何还要将那替身送回?有那孩子作为目标,流落在外的储君才会更安全。”
“都是半大的孩子,凭什么他的命就比彦儿轻贱呢?彦儿早已没入人海,这孩子再恢复身份,‘阮彦’这个人,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阮娴说着自己的想法,有些迷茫地看向他:“你是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殿下仁心。”江明徵不置可否,只是浅淡一笑,“无论殿下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
话虽如此,可阮娴总觉得他还藏了什么东西没说出口。
……有什么关系?她不也这样。
“太晚了,我必须去休息了,你也尽量歇着,天亮以后还要赶路。”
阮娴说着站起身来,松了松僵硬的脊骨,回身往屋里走。
她还没合上门,外头忽然传来沉重杂乱的脚步声,隐约间还伴随有喧哗的人声。
“什么动静?我熬夜熬晕了吗?”阮娴侧耳细听,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
江明徵站起身来,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都老实点!”
一个官兵提着刀闯入院子,挥了挥手,背后的人立时蜂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