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娴仰头眯眼望向天光来处,上苍似乎感知到她愈发低落的情绪,日光不知何时昏沉了两分,眨眼的功夫,竟也飘起雪来。
“前一刻还日头高悬,顷刻竟开始下雪了,这冬日的天竟也如此善变!”流光嘟囔着抱怨两声,转头叮嘱阮娴道,“小姐风寒初愈,且在檐下稍候,奴婢这便去买把伞来。”
阮娴在她陪同下就近寻了处屋檐逗留,没一会儿,转角悄无声息绕来一只三花狸奴。
那狸奴的黑橘色毛发自头顶延至尾尖,下腹洁白似雪,浑身毛发油亮蓬松,一双水汪汪的眼瞳澄澈明亮,像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琥珀。
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那小家伙竟不怕生,注意到她的目光,掐着柔软细嫩的嗓子叫唤起来,用毛绒绒的脑袋软软地蹭起她的裙摆。
阮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弯了弯唇,拢起裙摆蹲下身,将暖手炉搁在一旁,腾出手来,为这狸奴掸去背上的落雪。
见它全不抗拒,阮娴试探着揉弄它的下颌,狸奴顺势躺平下来,惬意地翻出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她心中一暖,像是有片软绵绵的云朵将空洞的心填了满怀。
“好亲人的小家伙!”她轻声感叹,心头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若是在府中养只狸奴,或许对消解愁绪大有脾益。
“要不要同姐姐回家?姐姐家中庭院颇大,养你一只小小狸奴绰绰有余。”
正说着,忽有一片阴影温柔地垂落下来,悄然覆盖她与狸奴。
簌簌落雪在一方天地中停滞,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纹白衣,倏而风过,卷起一阵凌冽清香。
阮娴心间无端勾起一股似曾相识之感,不待抬头探究,身前人先开了口:
“我家狸奴生性调皮,一时不察跑来此处,多谢姑娘照拂。”
阮娴呼吸一滞。
三花狸奴注意到来人,从她手下灵巧地转了个身,轻盈地跃回主人脚边。
她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唯有风扬起的发丝独自凌乱。
绒绒雪光里,有佳人执伞,遗世独立。
他清隽的眉间仿佛蕴蓄着终年不散的雾,眼底却含着一抹温润谦和的浅淡笑意,似乎前一刻还是千年不化的积雪,转瞬又融成一汪春水,被和煦的微风吹开一圈圈涟漪。
她在泪光中抬眸。
回忆上泛,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是初见时,长街尽头孤苦伶仃的孩童;
是惺忪睡眼里,为她遮挡日光的手掌;
是闪烁的烛火下,不时扇动的书页剪影;
是送别声中,消失在尘土里的马车……
一幕幕陈年往事,刻骨铭心。
四目相对之际,天地侘寂。
仿佛世间只余二人,耳畔的簌簌落雪、啸啸寒风,都随之静默了。
时光有一瞬的停滞。
他……还活着?
“……阿宁?”
溯游而上的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又唤起熟悉的称谓,阮娴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仿佛自己陷入了一场泛黄的旧梦,眼前种种,分外不真切。
当真是他!他竟安然无恙!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她的目光颤了颤,千言万语登时涌上喉头,猛然间却哑口无言,只是徒然地张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