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骨修洁如玉,剥果皮时动作慢条斯理,簌簌落下的果皮蜷在掌心,倒像攒了片细碎的紫雪。
“从前欠下的,往后都补回来。”
他声线轻缓,哄道:“总归要抱着你,从日头升起到月亮挂上檐角,抱个尽兴才算完。”
薄茧的指腹捏着莹白果肉,递到上官钰唇边,停得稳稳。
“尝尝。”
若非亲耳听见过他执戟破阵,上官钰几乎要以为这双杀人的手生来便只做这等细致活。
他侧首避开,指尖抵住他腕,“不用,已经饱了。”
多半是遭他恶心饱了。
话音未落,右侧忽插进一道甜润嗓音:“婉儿,我听说你前日落了水,身子正虚。”
黎欣捧着瓷碗,眸里盛满关切,“我亲手舀的鲜鸡汤,你趁热喝一口,补补气。”
她的贴身婢女顺势接过后屈膝奉上,然上官钰并未立刻接手。
若是猜的没错,这碗汤,不过是“那盒酥饼”的解药,顺带递到他手里。
真正要喂的,是轮椅上那位。
真是小觑了黎欣,不过半个时辰,竟把上官婉儿去神医谷的事查得明明白白。
思忖半晌,他抬手接过,指尖故意在碗沿轻敲两下,“你一番心意,我自然要独自享用才是。”
“将军这回,怕是连汤沫都别想沾着了。”
说罢,他提起广袖掩住唇畔,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汤水滑过舌尖,那股若有似无的淡苦随即化开,余味里竟泛着丝清甜的回甘,让他微挑了下眉。
解药不假,只是黎欣并不知药效迟了半日,她所用的毒一旦入口,早已行入经络,而若颜映柳是真中了毒,这碗汤也顶多缓一时,却治不了根。
他抬眼,正对黎欣暗含期盼的目光,心下嗤笑。
蠢货,跟她相公如出一辙的蠢。
“汤温恰好。”上官钰弯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近处的颜映柳听个分明,“欣欣亲自盛的,果真不一般,恐怕将军没有口福了。”
黎欣唇角的笑意却僵在了半空,可她仍硬撑着将那点尴尬压下去,忙把话头往回拽:
“这是哪里话?夫妻本是一体,哪分什么你我?汤熬得浓,将军饮些也是应当。”
她自以为递了个顾全大局的梯子,实则字字挑拨,生怕旁人听不出“夫人小气、将军受冷落”的弦外之音。
颜映柳则笑吟吟接了招,语气比她还客气许多:“二嫂嫂说的是,哪句话都没白说,全是旁人爱听的。”
“只是婉儿难得肯多用两口,我若再分羹,岂不又饿瘦了他?我心疼还来不及,哪舍得讨。”
说罢,转眸望向上官钰,眸底带着明目张胆的宠溺:“便是他喝剩的,我也甘之如饴。”
黎欣这点自作聪明的算计,终究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既想卖好,又舍不得真让利,反倒落得进退两难。
更有意思的是,不止他看穿了这层心思,连身侧的颜映柳也洞若观火,偏还乐得陪他唱这出戏,此刻想起来倒添了几分默契。
上官钰端着汤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慢条斯理地啜饮,每一口都喝得从容,当真半滴未给身侧人留。
眼见碗底将见,黎欣终于按捺不住,指尖绞着帕子,强撑着方才的笑容,凑过来低声催促:“婉儿,这汤既这般合你口味,也分些给将军尝尝鲜才是,别只顾着自己喝呀。”
“若将军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盛些来便是。”
上官钰却恍若未闻,右手端着半空的碗,忽然轻轻一抖。
“哎呀。”
余下的小半碗汤汁顿时泼出,在他左手食指与无名指上溅了几点,油星晶莹,亮若碎金。
他微蹙眉,语气故作懊恼,“瞧我这笨手笨脚的,让你见笑话了。”
话音一转,他竟将那只沾汤的手缓缓伸到颜映柳面前,尾音拖得绵长:“喏……将军若还想喝,便喝臣女手上的吧。”
“毕竟浪费了,也怪可惜的。”
黎欣坐在一旁,面色“唰”地褪尽,白得连唇上胭脂都衬出几分凄惨。
上官钰此举,本就存了两重算计,一是堵黎欣的口,让她有苦说不出。
二是满足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
让颜映柳这等端方人物,在大庭广众之下俯首屈尊,舔舐他指上汤汁,才算折了他的傲骨,叫他难堪。
无论他应或不应,只要能让颜映柳不痛快,上官钰便觉得畅快。
颜映柳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沾了油星的手上,片刻后竟真的抬手,先一步扣住上官钰的手腕,声音放轻:“好啊,多谢夫人怜爱,喝汤也不忘为夫。”
话音未落,他指腹用力,强硬地从手背方向与上官钰十指交扣,攥得死紧,不容挣脱。
另一只手提起广袖,松松掩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恰好遮住下半张脸。
此时殿中目光尽被舞女吸引,红裙旋如火,无人留意这角落里,袖摆掩映下,除了面色惨白的黎欣,便只有上官钰知晓颜映柳在做什么。
只感觉到指腹忽触到湿润滑腻的柔软,沿着指缝轻轻舔舐,缠得寸步不离。
偏偏此刻,颜映柳那双眼从垂落的袖缘后徐徐抬起来。
眼尾狭长,眼睫投下的浅影在眼下晕开,眸色却深,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黏得人挣不脱,一寸都不肯落地般,牢牢锁在上官钰脸上。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那点黏腻水声,悄无声息,却烫得耳膜发麻。
疯子。
上官钰心底暗骂,猛地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