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打的奴婢,奴婢没有以下犯上,冤枉啊将军!!”
“啊啊啊!上官婉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莺儿尖叫划空,初犹咒骂,继则哀嚎,终化作断续痛吟,随板子闷响一路远去,回荡于空庭,声声撞骨,连风亦带血腥。
上官钰未回首,却也能将那一路惨叫与闷响尽收眼底,可心里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畅意。
恐怕经此一事,府中上下再无人敢轻慢他。
然背地里的闲言碎语,亦将如苔,暗生幽处,拂之不去。
他心底暗自转着念头:婉儿的小院就在前头,隔了半座园子,偏安又清静。
莺儿来寻衅,八成是有人授意。
可颜映柳偏偏此时路过,不偏不倚撞见这场热闹,未免太巧了。
“将军凯旋,未能远迎,是臣女失礼了。”他侧身微福,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热络,只余恰到好处的疏离:“不知将军特地寻来,有何吩咐?”
婉儿与颜映柳定亲三载,正经话尚不过十句,若说“思念”,未免荒唐。
说出来谁信。
而他自己,对颜映柳的厌意已攒了足足十余年。
话落,颜映柳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抹怔忪,随即唇角勾起,弯眼一笑,“夫人倒是爽利。一别数载……确实有些想念。”
上官钰:“……”
他仿佛没嗅到周遭的微妙气息,唇角弯着的弧度未减,笑意温温淌在眼底:
“母妃惦记你得紧,方才进宫听她总念叨,盼着你与我一同去永康宫,咱们陪她好好唠唠家常。”
“我已面禀父皇、太后,礼数周全,你不必忧心。”
上官钰指尖猛地收紧。
秋香早言:颜映柳不在京时,婉儿与皇贵妃苏氏往来最密,然苏氏所遣莺儿却敢肆意欺主,这“婆媳亲厚”四字,只怕刀光剑影,皆覆于锦绣之下。
此去永康,步步皆在刀尖,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嗯。”
话音方落,秋香已仓皇上前,嗓音拔尖:“小姐……不可!”
众目倏然齐聚,秋香一颤,脖子都缩进衣领,面颊烧得通红,嗫嚅半晌才挤出声音:“奴婢……奴婢只是想说,可否带奴婢同去?“
“奴婢也想……想见识皇贵妃娘娘的凤仪。”
上官钰暗吐一口气,斜睨她一眼,语中带几分做作的娇嗔:“想去便直言,慌慌张张的,叫人看笑话。”
“是奴婢不好……”秋香忙垂首应声,紧跟其后。
直至登上马车,二人隔案对坐,相距半臂,却似隔着山岳,连呼吸都落得平缓,唯恐惊破这段故作陌生的沉默。
上官钰发怔地看着车帘外,忽听人唤:“夫人。”
这声线太自然,仿佛已在唇齿间辗转唤过千百次。
陌生又刺人。
他懒得回头,眉峰无意识地轻蹙,不耐烦道:“将军言重了,我们尚未成亲。”
“迟早的事。”
“……”
颜映柳凝望着他,眸底的笑意悄悄收了几分,“好,我不闹你了,丞相府之事,我回京后便听说了,方才不过是想告诉你,这里头定有蹊跷。”
顿了顿,他话音微沉,带了点不容错辨的郑重,“只是眼下证据不足,你在父皇与母妃面前,切莫冲动求情,免得引火烧身。”
顿了一顿,他又掷下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放心,为夫会替你查,定会还丞相府一个清白。”
“……”上官钰一脸见鬼,哑声提醒:“三殿下,我们尚未成亲。”
“迟早的事。”颜映柳笑吟吟接口,“叫声夫人又如何?你总提,可是急着与我拜堂?”
上官钰白了他一眼,无语凝噎,“随你。”
颜映柳与婉儿本就情分淡薄,他却肯这般费力为丞相府翻案?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念头在心底打了个转,他忍不住抬眼追问,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将军可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上官钰心里跟明镜似的,后宫里忌惮苏皇贵妃的人一抓一大把,颜映柳更是众矢之的,凭他的手段,怎会半点风声都没摸到。
可颜映柳只抬指轻抵薄唇,语气却带着点警醒:“夫人,隔墙有耳。”
“再者,我真不知谁是那幕后真凶。”
他轻轻摊手,姿态舒展,神情诚恳得近乎无辜,像讨糖不成的稚子般坦然:“我只是信上官大人清白。”
“真相如何,总得查过才见分晓。”
此后任上官钰再如何旁敲侧击,抛出话头试探,他皆笑而不语,任谁也窥不出半分真意。
未免也太装了些,上官钰只觉闷得他几乎要炸。
索性“哗啦”一声推开车门,携着满腹躁气一跃而下。
侍卫随后推着颜映柳跟上。
他自顾迈步前行,没留意身后动静,待察觉寂静时已走出数步。
回头望去,那人正垂眸静坐,睫影覆下半月阴影,唇角微撇,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嗔怨与委屈:“夫人走得好快,都不等等我,方才还一直问个没停,现在又留我一个人。”
“果然是用完了就扔。”
上官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