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不动,肖怀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极其轻柔却坚定地触碰到她耳侧。
阮绵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扶着肩膀的手稳住。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口罩的耳挂,缓缓地将它摘了下来。
眼前这张脸……几乎让他认不出来。
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莹润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下巴尖削得像能戳破纸张。
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丝毫血色。
浓重的、青黑色的眼圈沉沉地压在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之下,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也格外空洞疲惫,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湖泊。
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裹在宽大的毛衣里,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肖怀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怎么回事?怎么会瘦成这样?”
阮绵绵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刺得无所适从,难堪和自卑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逞强:“没什么,就是训练比较辛苦……而且,体重有要求,要到标体.”
“训练辛苦?体重限制?这就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的理由?”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落在她站姿有些别扭的右脚上。
“脚呢?”他声音更沉了些,“刚才跑的时候就不对劲。怎么回事?”
“没事!”阮绵绵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想把右脚往后藏,这个动作却再次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一下。
“阮绵绵!”肖怀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
他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我没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巨大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她苍白消瘦的脸颊。
所有的辛苦、疼痛、压力、被人排挤的委屈、还有害怕被他看到丑样子的自卑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就是……就是训练的时候……扭到了……”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脆弱,“旧伤……一直没完全好……每天都要跳……都要转……好疼……肖怀宇,真的好疼……”
肖怀宇看着她的眼泪,听着她带着哭腔的的倾诉,所有的怒火瞬间被这泪水浇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伸开双臂。
阮绵绵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了下来。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结实的胸膛,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积累了几个月的委屈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校服。
肖怀宇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和脊背,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药膏清香的发顶,手臂收拢,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完全圈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一下下地、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阮绵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抽噎。
汹涌的情绪发泄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羞赧。
她居然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还还抱着他……
她不好意思地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鼻尖:“哭出来好点了吗?”
阮绵绵轻轻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肖怀宇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低声道,语气里充满了自责,“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阮绵绵摇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选的路。”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真的没事了。哭出来好多了。等考完我就好好吃饭,一定能胖回来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一切,肖怀宇没拆穿。
“脚伤,必须去看医生。”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能再硬撑了。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知道”阮绵绵小声应着,“集训结束就去……”
“现在就去。”肖怀宇打断她。
“不行!”阮绵绵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焦急,“下午还有很重要的剧目联排,陈老师会杀了我的!
她咬了咬下唇,“而且我真的得赶回去了,请假时间快到了。”
肖怀宇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和焦急,知道无法勉强。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药膏还有吗?我寄的那些,有没有在用?”
“在用,都在用。”阮绵绵连忙点头,“很有效,真的。谢谢你,怀宇。”
“照顾好自己。”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无比的叮嘱,“按时吃饭,按时擦药,不许再硬撑。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发信息也行,任何时候都可以。”
“嗯。”阮绵绵用力点头,眼圈又有些发红。
她慌忙低下头,重新戴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份汹涌而出的依赖和不舍。
“我得走了。”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口罩里。
“我送你到门口。”肖怀宇不容置疑地说。
两人沉默地并肩向校门口走去。脚步都放得很慢。
肖怀宇刻意迁就着她微跛的右脚。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阮绵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就送到这里吧。你快回去吧,谢佳阳还在等你。”
肖怀宇看着她,目光深沉,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阮绵绵应了一声,然后毅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肖怀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直到她上了公交车,直到车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走向教学楼的方向。
而公交车上,阮绵绵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口罩。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可是他依旧没有提起那个夜晚。
原来他真的不记得了……
她用力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等她考完,等她变得足够好,她会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