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日子像被拉长的糖丝,甜腻中裹挟着粘稠的压抑。
言承泽获得了有限度的自由,但无形的绳索依旧系在颈上,江宸的目光透过监控无处不在。
这天傍晚,江宸意外地回来得很早。他走进客厅时,言承泽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庭院,侧影在暖光下显得单薄而寂寥。
厨房里飘出晚餐的香气,是厨师正在准备的、一如既往精致却冰冷的佳肴。
江宸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打破了沉寂:“不合胃口?”
他注意到言承泽几乎没动午餐。
言承泽收回目光,眼神落在虚空处,声音很轻:“只是想起以前……和姐姐在学校后门吃的酱香饼。”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时候,攒一周的零花钱,买一张饼,她总是把有最多酱和肉末的地方撕给我。”
他顿了顿,仿佛沉入回忆,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饼很烫手,外面酥脆,里面软得能咬出牙印,酱汁是咸甜的,沾到脸上会被姐姐笑话……那是我们那时候,能抓住的、最实在的暖和味道。”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贫瘠却温暖的片段,在此刻被轻描淡写地提起。没有控诉,没有比较,却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具穿透力。
江宸准备松领带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言承泽平静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闷闷地发疼。他拥有的财富可以轻易买下整座城市的餐厅,却无法给予言承泽口中那区区一张饼所能带来的、“最实在的暖和味道”。
他害死的,不仅仅是言明姝,更是言承泽过去那段虽然清贫却充满温情的人生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靠。
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力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心疼的情绪,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因这种陌生的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干涩:
“……那是什么饼?”
言承泽似乎才从回忆中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宸。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似乎纯然的不解,仿佛不明白江宸为何会对这种微不足道的食物感兴趣。
“酱香饼。”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很普通的路边小吃。江总应该没见过。”
江宸的沉默,是内心愧疚与无力的交织。他意识到自己财富的无力,也因言承泽姐弟曾经的相依为命而深受触动。
言承泽的回忆,则刻意凸显了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深厚情感。他提及“唯一的依靠”,不仅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刺向江宸心中最愧疚的地方。
这天夜里,江宸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是周末。清晨,别墅里异常安静。言承泽按照习惯起床,却发现平时早已开始忙碌的佣人们似乎都放轻了动作。
他走到餐厅,惊讶地发现江宸居然在。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和面?
中岛台上显得有些混乱,面粉撒得到处都是,碗盆堆放,几颗洗好的小葱翠绿欲滴。
江宸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如临大敌的笨拙,他盯着面前那团似乎不太听话的面絮,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却化解不了他此刻与这厨房、与那团面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吴管家站在一旁,面色有些为难,欲言又止。
言承泽停在餐厅入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宸察觉到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有瞬间的凝滞。江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略显狼狈地移开了视线,语气硬邦邦地命令:
“过来。”
言承泽走过去,看着那团勉强成团,但显然离“劲道”还差十万八千里的面团,又看了看台子上那些虽然备齐,但用量显然不对的调料。
“江总这是……?”
“……试试。”江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他这辈子大概都没做过比这更脱离掌控、更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言承泽沉默地看着他再次试图去揉捏那团面,动作僵硬而不得法。过了片刻,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极轻的叹息:
“水多了,面软了。要一点点加,手腕用力,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