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擎苍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
“我……”都擎苍喉咙发干,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不答应,博尔哈会立刻撕毁合约,王传宁也会收回所有的庇护,到时候,不用于生澜动手,光是那些被他拖欠款项的亡命徒就能把他撕碎。“我……能拿到。”
都擎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庄园的,博尔哈的狡猾、王传宁审视的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车驶出庄园大门时,厄斯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阴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充满土腥味的气息。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司机打开了雨刷,左右摇摆的刮片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模糊的弧线。
都擎苍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传宁那句“你还有没有用”。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那些人眼里是什么,不过是一条稍微听话些的狗罢了。可狗虽有牙,却会恐惧不安,都新野和娄威宏的死状,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就在这时,车头大灯扫过一个路口,刺眼的白光切开了雨幕。都擎苍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从都奎深府邸的侧门缓缓驶出,车牌是他熟悉的,那是韦又青的军车。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后座车窗没有完全摇上,露出一道缝隙。缝隙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张脸:左边的男人轮廓分明,面容姣好,一双橘色瞳眸,他是都奎深收养多年的义子,最宠爱的儿子,灵榕。
灵榕正侧着头,跟韦又青说着什么,两辆车在雨夜里交错而过,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但那三秒,却像一记闷棍敲在都擎苍的心口上。
韦又青和灵榕这么晚了从父亲府邸出来,他们谈了什么,又拿到了什么?父亲都是义父,义父也会偏心。
车继续往他的住处驶去。雨越下越大,像一根细细的铁丝,勒在他的喉咙上,越来越紧。
第二天清晨,厄斯首都初春的天空依然阴沉寒冷,春雨没有停。于生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他的部下走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通讯器。
“于总,都奎深出事了。”
于生澜一把夺过通讯器,屏幕上,是厄斯国家电视台紧急插播的新闻画面。画面里,都奎深位于首都东郊的私人官邸外,周围已经围满了警车和救护车,还有密密麻麻赶来的记者。一名穿着伟岸军军服的年轻人哭着追随着法医官的脚步,正从官邸踉跄地走出来,蒙着白布的担架从里面抬出,送到救护车里,记者们对着镜头沉痛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都奎深将军于今日凌晨被发现于书房内去世,警方初步判断死因,是饮弹自尽。
“立刻派出军队前去进行管控,法医官需要我方派出代表,进行验尸。”
“是。”
都奎深官邸外已经挤满了人,哭声、喊声、快门声、警卫维持秩序的呵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潮水。都擎苍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神情默然地看着抬着尸首的救护车离去,灵榕一路哭着为之送行。
韦又青不敢相信地拨开人群,冲去那间他无比熟悉的书房,都奎深坐在他那张老旧的木头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头垂向一侧。桌上的东西被整齐地收拢过,只有一支老式手枪搁在右手边,枪管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最刺目的,是桌上摊开的那封信,是都奎深将军的绝笔遗书。
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进纸里。
“厄斯的子民们,我以我最后的鲜血向你们进谏——我不同意于生澜,以及任何一个水星人或外邦人,做我们厄斯的总统。厄斯需要属于厄斯自己的领袖。我的军队,我的遗产,我拼搏大半生得到的一切,都交给我的儿子都擎苍。”
韦又青说不出话,甚至没有掉下眼泪,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都奎深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脑海里回响着昨天傍晚那最后一顿晚饭。
都奎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亲切地给他和灵榕夹菜,他们谈到目前局势,提出了几个竞选人,这里面有都擎苍,可也不仅仅只有都擎苍。
“为了厄斯,你们一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这样告诉了韦又青和灵榕,也这样做了。
都奎深用最壮烈的方式,为儿子铺开了最后一条路。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厄斯,都奎深的死讯引爆了整个三星。电视上、广播里、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老将军的遗容、遗书、和他生前的影像。那些日夜被贫困和生计折磨的厄斯民众,那些对于生澜和A军积怨已久的底层家庭,那些曾经追随都奎深征战的退役老兵们,全都悲痛地涌上了街头。
他们跪在雨中,对着都奎深官邸的方向磕头,他们举着都擎苍的名牌,嘶吼着“支持都擎苍,继承都老将军遗志”。
在军队集体操持、人民自发参加的都奎深盛大追悼会上,都擎苍穿着丧服,站在灵柩前,面向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沙哑而坚定地开口:“我父亲用他的命,告诉我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就是厄斯人必须亲自管理厄斯。他选择了我。而我,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一夜之间,都擎苍从一个不敢担事的落魄将军,变成了厄斯民众心中的悲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