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赤沙地的风,曾经是带着火焰的,千百年来,这片被太阳炙烤得发出焦味儿的土地,每一粒沙子,都能煎熟鸡蛋,原住民路过都要裹上三层隔热白纱,匆忙离开。
敢光脚站地半分钟的,都会被全火星的人,奉为铁脚勇士。
可现在,当王传宁牵着小王妃杨忠宝的手,踏上这片土地时,杨忠宝还故意踮了踮脚,用穿着米白色缎面凉鞋的脚轻轻碾了碾地上软软乎乎又温度适宜的沙子,说道:“舒服。”
王传宁笑着歪头看他:“我第一次来那天,还特意脱鞋试了试温度,结果脚底烫了个大水泡,我原地起飞。”
杨忠宝不禁莞尔,咯咯笑出声。
王传宁被他幸灾乐祸的样子逗笑,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条丝绸状触感的天然红丝巾,是这红枫镇居民自发送给小王妃的见面礼。
红枫镇于近期刚刚定名,杨忠宝从拿到那天起,就天天戴着。
“你很喜欢这个吗?”王传宁问道。
自从杨忠宝做客火星,什么金山银山珠宝钻石,他通通捧到面前,杨忠宝都不以为意,偏偏这根不值钱的红丝巾,他每天戴着。
“那是当然,”杨忠宝低头,声音温柔,“他们说是为了感谢你造福了这个荒漠,送我的礼物。你前阵子还说想让我看看你亲手种的那些树,在哪了?”
“不急,就在前面。”
王传宁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抓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抬抬下巴指向那林子深处:“你看那片红枫树!我种的那棵就在坡顶,那时候它才到我膝盖这么高,仅仅一年多,就鹤立鸡群了!”
杨忠宝随之看去,原本一望无际的赤金色沙漠,已经被铺展开的深红染透,碗口粗的红枫树沿着坡地依次排开,大手掌形的红叶在风里翻飞,唰唰作响,像在空中建起了红色的避风港。
树底下长出了星星点点的蓝紫色火星地被花,细碎的小花沾着昨夜凝结的露水,滚落在泥土里。
跟着王子殿下和王妃的本地镇长,一路介绍这里风土人情,笑着说道:“殿下,去年这儿的地表温度还有五十二度,现在才三十七,降了整整十五度!自打您从外星引进这红枫树,扎了根,湿气就攒住了,现在我们这儿早晚都能结露水,原先逃去北部避暑的原住民,这大半年搬回来快两千户了,大家凑在一起,商量着给这儿起名叫红枫镇,说要记着这救命的林子,也记着殿下亲自来种树的恩情!”
王传宁笑道:“我其实就挖了三锹土,先种了一棵树给你们看看,还是你这镇长管辖得当,勤勤恳恳,才有今天,万亩良田。”
杨忠宝伸手摸了摸那高大的红枫树,向来是王传宁会植树,还是镇长对他种下的树格外关照,看了看去,还就这一棵王传宁亲手培育的树,树干又粗,枝叶又密,抬头望去,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把红色遮阳伞,树下的温度适宜,连空气都好闻极了。他不停抚摸红枫那粗糙的树干,才一年多的功夫,树根已经长到了两人合抱的粗细,他又好奇地伸长手臂,抱了抱树干。
一回头,王传宁正歪着头,笑着看着他,像是打趣。
杨忠宝连忙放下了手,低下了头。
“抱它干嘛,抱我,”他笑着对杨忠宝说,“我植树是一流的,造人肯定也不错。”
杨忠宝立刻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走路离他远了一点儿。
这一天巡查直至傍晚,回到下塌处,王传宁从窗户望着那外面漫山遍野的红绿树交织,忍不住感慨,转头对杨忠宝道:“说起来,这哪里是我治沙的功劳,还靠厄斯臻荣队统领,灵榕的慷慨。你记得我走时他送我的树苗吗?”
“记得,”杨忠宝点头,“我还以为是人参。”
王传宁点头道:“当初我不过是在他们厄斯的南部森林里提了一句,说我们火星赤沙地改造,缺耐旱树苗,结果他回去不到半个月,就给我送来了一盒子树苗。后来我写信告诉他树苗活了,他竟又派了一整个运输舰的树苗过来,不光有红枫,还有二十多种厄斯特有的耐旱固土植物。到最后,干脆连三位治沙专家都派来了,说要帮我们把整片赤沙地都变成绿洲。”
杨忠宝想到要“回礼”,却没什么主意:“那灵榕首领看起来……什么也不缺的样子,若说他真想要的礼物,恐怕是你。”
“我?我的什么?”王传宁愕然。
“像你一样的如意郎君。”
“那恐怕不能让他如意了,”王传宁仰头大笑,指着他道,“因为我是你的!哈哈哈哈哈!”
……杨忠宝本来不想这么矫情,可不知道为什么,跟王传宁的对话总是落脚在极其幼稚的逻辑里,搞得他也忍不住失笑。
话音未落,就看见贴身侍卫长徐风林,快步走了过来,靴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脸上带着几分谨慎:“殿下,赤沙地改造项目的三位厄斯专家,听说殿下过来巡查,特意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嗯,”王传宁点头,对杨忠宝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一趟。”
他走出营地没多久,就看见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顺着枫间小路走来,年纪最大的陈老先生,走在最前面,他头发全白了,被火星的紫外线晒得皮肤黝黑,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走两步就要喘口气,旁边两位一左一右扶着他,额头上全是汗。
刚走到面前,三个老人看到王传宁,齐齐推开彼此的搀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粗糙的手掌按在发烫的泥土上,额头低低地贴着地面。
王传宁吓了一跳,大步跨过去,伸手扶最前面的陈老先生,手掌碰到老人骨节突出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是不是基地的人对你们照料不周,还是项目上有人给你们气受?只管告诉我,我在这里,一定给你们做主,严惩不贷!”
可陈老先生却只是摇着头,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激动而不住颤抖,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王传宁的衣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殿下,我们不是来告状的……我们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大统领!救救灵榕!”
王传宁的心猛地一沉。
“说他给联盟军下毒,军事法庭判了他死刑,后来把他押送水星服刑,而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南部任职期间了解灵榕为人,他天真烂漫,光明磊落,绝不是那种背后下毒的人,这根本就是冤枉他!”
王传宁握着老人的手,想起那天从厄斯出发,跟灵榕告辞,灵榕说起于皓南父子的“逼婚”还有厄斯现状的凄惨,他只觉得一股戾气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脸色刷地一下变得冷白。
这一年多,他在火星忙碌政事军事,没想到厄斯发生那么多事,灵榕那样一个跟父亲身世极其相似的孤儿,竟已惨遭于家父子毒手。
“备车,回宫。”王传宁神色凝重,一路紧绷着下颌线,握着杨忠宝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金吉拉飞行器顺利登上太空,载着王传宁和杨忠宝一起,飞向遥远的水星。
就在太空旅程里,通讯终端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弟弟贝儿的名字。
他接起电话,就听见贝儿带着焦急和小忐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歪,哥。你在太空呢?”
“嗯啊,干啥?”
“你听到消息了吗?于小黑要结婚了。”贝儿声音稚气地说,还好像背着谁,声音很小。
“是吗,跟灵榕?”
“啊,你知道啊,是跟那小橘毛,”贝儿握紧了电话,藏在被窝里,“我跟你讲哦,那小橘毛老惨了,他被抓到这里,要结婚了,橘毛都被抓乱了。”
王传宁冷哼一声:“我猜到了。于生澜他把灵榕……算了。”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题是十八禁范畴了,未满十八岁的贝儿听不得。
“哥,橘毛说他没有被打,但是我看他两只手都被铐打了,有淤青的伤痕,跟戴了翡翠手镯似的;晚上我们一起睡觉,他腰上胸上还有红色的咬痕,他连抬起肩膀来都费劲,估计是被于小黑给捏咕的,”贝儿充满同情和怜悯地小声问,“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能,我们是正义使者,火星卫士,”王传宁严肃道,“这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理。”
“嗯呐!”凯凌那放心地关掉了儿童电话,转身抓住一侧被角,在方倾的床边,继续香香地睡了。
高高的云层下,是曾经的故土水星,王传宁看着越来越靠近的星球,对它的感受很奇特。
说是“故土”,却是伤害他父母最多的地方,说是曾经的“母星”,但那里所谓的父亲、母亲,又那样缘浅恨深。
那些尘封已久的零碎记忆,偶尔会零星浮现。在他三岁以前,先是巴尔干沙漠黄土漫天,父亲方缇躲着一众家人,悄悄生下他,藏着他,接着是水星医院里的孤儿院,孩子们因他坚决崇拜“王宇行大魔王”而进行围攻和孤立,再然后,就是跟着父亲们不得不离开水星,流浪宇宙,来到了火星。
对王传宁来说,火星才是给他安稳童年、将他幸福养大的地方,火星不是故土,却是他殚精竭虑、决定一生守护的地方。
但杨忠宝肯定不那样想。
王传宁下意识地看向杨忠宝,杨忠宝正坐在飞船舷窗的旁边,充满期待地看着水星,想来要见到熟悉的土地,心中难掩激动。
“我先要跟我爸他们讲好,你不必跟来。”杨忠宝道。
“讲什么?”王传宁看着他。
“我喜欢你。”杨忠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