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糖炒栗子走进病房时,裴照珩正靠在床上,和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说话。看到江浸月进来,裴照珩的表情明显柔和下来,他对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男人便立刻起身,对江浸月微微躬身致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谁?”江浸月把一袋栗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剥了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温热香甜。
“公司的律师。”裴照珩看着他,目光专注,“在哪买的糖炒栗子?”
“路上看见的,真贵,以前十块钱就能买这两袋了”江浸月又剥了一个,递到裴照珩嘴边。
裴照珩张嘴含住,咀嚼的动作很慢。“嗯,很甜。”他说,“查到什么了?”
江浸月把手里的报告递给他。
裴照珩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看得非常仔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看到“兽用华法林”和“地下工厂”这些字眼时,眉头皱了一下。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拿起一个栗子,慢条斯理地剥着。
“所以,”他抬起眼,看向江浸月,“我这三个月,吃的其实是给小动物磨牙用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浸月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嗯,一丝类似于“我家狗的磨牙玩具好像比这个贵”的荒诞感。
“没有这么可爱。”江浸月忍不住吐槽,他把报告往旁边一推,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他拿起一颗栗子,用力地在桌角磕了一下,发出“梆”的一声脆响,仿佛是在拿栗子当吴静的脑袋。“小动物是无辜的。而且它们的磨牙棒至少经过了质检,你这个,大概是哪个黑作坊老板用脚踩出来的。”
裴照珩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但很快又被他克制地压了下去,只是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咳……说得也是。”
江浸月把剥好的栗子仁丢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像一只囤积食物的仓鼠。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要辞了她。不,不能就这么辞了,我要报警,告她商业欺诈和故意伤害。她那个同学也一样,一个都别想跑。”
“律师已经在处理了。”裴照珩说,他剥栗子的动作很优雅,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栗子壳分成两半,取出一颗完整的果仁,放在江浸月手边的小碟子里。“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俩下半辈子应该有机会在同一个地方,探讨一下药品安全的重要性。”
“活该。”江浸月哼了一声,但心里的火气并没有消散。他吃掉裴照珩刚剥好的那颗栗子,又忍不住发起牢骚:“说真的,你们家怎么回事?一个营养师,想从外面采购东西就采购,还没人管?这种来路不明的三无产品,是怎么进到你嘴里的?你可是裴照珩,是裴家的继承人,安保和食品安全就这种水平?”
他越说越气,感觉自己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万一这次不是什么生产事故,是有人蓄意投毒呢?她把维生素换成□□,你不就直接去西天了?你们家那些负责采购和审核的人呢?都在梦游吗?”
面对江浸月连珠炮似的质问,裴照珩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诚实地开了口。
“让人吃点回扣,有时候是一种……管理手段。”
江浸月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水至清则无鱼。”裴照珩把又一颗剥好的栗子放进碟子里,耐心地解释道,“吴静的工资不低,但也不算顶薪。她手里管着我们全家的饮食采购,权限不小。如果完全堵死她所有拿额外好处的途径,她要么离职,要么……就会动别的心思。让她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比如采购单价上做点手脚,拿点供应商的回扣,只要不过分,我们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能换来她的忠诚和稳定。对我们来说,一个用熟了、知道分寸的营养师,比重新招聘、磨合一个新人要划算得多。大部分时候,这套规则都运转得很好。
江浸月听得目瞪口呆。他那稚嫩的、非黑即白的价值观,受到了冲击。
“所以……你们明知道她贪钱,还放任她?”他简直不敢相信,“就为了所谓的‘忠诚’和‘划算’?这跟养寇自重有什么区别?这次要不是她蠢,买到了假药,你打算一直被她蒙在鼓里?”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蠢。”裴照珩坦然承认,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我反思,“这是我的失误。我高估了她的智商和职业底线。”
“你高估的不是她的智商,是你这套‘资本家逻辑’!”江浸月气得又拿起一颗栗子,在手里捏得嘎吱作响,“什么叫‘无伤大雅’?为了省那点‘磨合成本’,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就是你说的划算?裴照珩,你脑子是不是也被污染了?”
裴照珩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他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发慌。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但又觉得自己的解释很苍白,“这只是……一种权衡。”
“狗屁的权衡!”江浸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