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伯正妻无子,他一个外室所生的庶子,被接回府后多年来自污其名,以纨绔自居,在泥泞里挣扎了多少年,才凭着秋闱得中解元,于一众庶子中脱颖而出,顺利谋得世子之位,只待来年春闱,三元及第,一鸣惊人。那只如今被折断的手,曾写下多少锦绣文章,承载着他与他那柔弱生母全部的指望。
林知微原以为心中会有一丝快意,只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宋凌昀曾利用权势,间接迫害了她父兄的前程,如今也自食其果,失去了自己最看中的前程。
而事实上,她没有丝毫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物伤其类的悲凉。
举子暴毙,杀人污名。右手尽毁,仕途梦碎。这一连串的“巧合”,织成了一张精准而冷酷的网。她仿佛能看见,沈恕就站在网外,平静地操控着这一切。他如此轻易地,就能将一个解元的前程与声名,如同碾碎蝼蚁般,彻底抹去。
那折了的手,何尝不是对她最清晰的警告呢?
她指尖发凉,原来沈恕说的“不会再有机会”,竟是这般的不留余地。
林知微刚放下茶盏,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李妈妈和福伯带着一溜下人抬着礼盒前来。
明日便是小年,各府的礼盒需要再今日安排妥当。
她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眼下却容不得她再多想,只得强行平稳心续,按照之前与沈恕商定的礼单,与李妈妈和福伯将各色礼品分装入匣。
除了宫中与侯府世交之外,她注意到吕相府居然也在往来之列。
林知微顿了顿:“给吕府的年礼,再加两坛沉岁酒。吕相是风雅之人,想必会喜欢。”
吕相年事已高,却颇得圣眷,今年提的致仕折子又被搁置了,这样的人家,总归是需要重视一些的。
福伯点点头:“夫人有心了。”
礼盒整理妥当,林知微吩咐小心搬抬,只待明日小年一过,便按时按序分送。
待他人退下后,李妈妈才踟蹰道:“穆府的年礼已经备好了,听说穆夫人近来身子不爽利,夫人是否……”
穆府作为侯府的亲家,两府是自老太爷那一辈就结下的世交,在沈恕父母那一辈则更进一步,结为亲家。
穆家世代镇守北地,主脉子弟长期扎根西北边疆,家眷留居汴京。沈家自沈恕父亲那一代开始,出于主脉凋零与家族发展需要,子弟开始走科举仕途的路子。两家一文一武,在朝堂与汴京相互扶持照应,即使早年沈恕父亲战死,母亲病逝,也未曾影响。
就是这样深厚的交情,却因定川寨的失败而产生裂痕。
沈恕的舅舅穆铮,时任怀远城守将。定川寨大败,主帅葛怀敏战死的消息传来,军心溃败,诸寨皆降。唯穆铮拒不受降,誓死守城。他苦苦等待的援军,终究没能到来。城破之日,穆峥立于残破的城头,身中数箭,面向汴京的方向,挥刀自刎,以死殉国。
怀远城血战待援,而距离最近的沈恕却“迟迟不动”,在鬼哭峡遭遇伏击后血战,身负重伤,部队损失惨重,勉强突围后无力他顾,退回了三川寨。
坊间曾流传,某位官员在宴席上,对友人叹息道:“沈侯爷的勇武,我等是佩服的。可这带兵打仗,光有勇武可不行。怀远城危在旦夕,他为何非要死磕鬼哭峡那条绝路?若是早早绕行,或许还能赶上。穆将军,死得冤啊!”
不知穆家到底作何感想,但是他们行为仿佛是坐实了以上传闻,因为自沈恕重伤濒死归京休养后,穆家这几个月竟然一次也未曾上门关心过。
穆家如今是穆夫人,也就是沈恕的舅母当家。
如今,她却以沈恕妻子的身份,要去拜访他的舅母,亦是穆寒川的母亲。
这其中的尴尬与艰难,可想而知。
她心中隐隐觉得沈恕该不会疯到这般试探,安排她去,应当只是想要修复两家关系或是传递信息。在她看来,两家这么深厚的世交羁绊,总不会就因为外面的几句流言就彻底决裂。况且,以沈恕的城府,当初必有内情,岂会是简简单单的绕行拖延?穆夫人是他的亲舅母,肯定对他更加了解才是。
林知微收拾好心神,颔首道:“嗯。侯爷本也打算让我亲自拜访,我这就准备拜帖。”
她提笔写字,落下一行流畅俊逸的行书。
李妈妈瞧着这起笔藏锋、收笔轻挑的字迹有些眼熟,却未作他想,赞道:“夫人这字写得真好,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小楷,倒带着几分先生们的俊朗气,瞧着就舒心。”
林知微搁笔,淡声道:“从前得故人指点,练的便是行书。” 说罢将拜帖折好装入锦袋,递与李妈妈,“劳烦尽快送去,有回帖还请及时告知。”
李妈妈心中疑惑更深,面上却未有表露,收好拜帖便福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