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用了小半块糕,又进了片薄脆,这才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蒸糕温软,薄脆讨喜,端方又灵巧,相得益彰。用作小年宴的点心,极好。”
语罢,他从侧边取出个雕花木匣,递至她面前。
“年关琐碎多亏你操劳,我给你寻了些小玩意儿,看看可还喜欢。”
林知微接过,入手微沉。揭开一看,里面是两本方志古籍,与一套精巧锋利的定制厨刀。
书是她曾托宋凌昀寻访未果的,刀是她如今正合用的。
他竟对她留心至此?!
她捧着匣子的手微紧,正欲开口,外头通传,李医官到了。
李医官这次穿着套崭新常服,相比上次的淡然自如,这次则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林知微朝他简单点头问好,收拾起案几上残存的点心,走到门前唤采月重新上一份薄脆与茶点招待客人。
李医官清俊的脸上裹着忐忑,正凝神细诊:“侯爷脉象较之前稳健有力许多,沉疴淤堵之处已有松动……”
沈恕:“听闻李医官刚高升为副使,真是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谬赞谬赞。”
李医官搭脉的手指微颤,额角渗出细汗。
他想起昨日官家看似随意的闲话:“沈侯的身子,李卿要多费心,他若能慢慢好转,朕心甚慰。”
那“慢慢”二字,当时只觉是关怀,此刻品来,却字字千钧。
这分明是警告他不得妄动,更要将靖安侯任何好转的缘由,牢牢把控在可控合理的范围之内。
他想起之前院使的定诊,当下心绪大乱,自觉仿佛窥探到了不为人知的内情,连忙起身告罪。
“下官愚钝,之前院使的药方确实应症,这停药之后侯爷脉象反而好转的根源,这根源……”
沈恕半倚在榻上,语气平淡地提醒:“根源?或许只是近来胃口见好,多用了几口夫人调理的膳食。” 他目光转向林知微,意有所指,“内子于饮食一道,还算有些心得。”
这话如一道闪电,令李医官茅塞顿开。
是了!还有什么比冲喜成功,侯夫人食疗得当更顺理成章,更让官家放心的理由呢?既解释了病情好转,又将功劳归于内宅妇人,无涉翰林医官院,皆大欢喜!
他如蒙大赦,立刻看向林知微,语气庆幸又笃定:“侯爷所言极是!自夫人入府后,侯爷饮食得宜,身心愉悦,这脉象自然日趋和缓!此乃夫人之功,食疗之力,润物无声,实在妙极!”
这顶高帽,就这么在沈恕的引导下,被李医官亲手戴在了林知微头上。
林知微摆放点心的手一抖,险些就要忍不住扣在李医官谄媚的脸上。她看着眼前这出心照不宣的戏码,看着自己被推出去当挡箭牌,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而罪魁祸首沈恕,此刻却正垂眸饮茶,悠闲地不得了。
李医官解决了心头大患,神情松弛,顺手就拈起一块金黄薄脆放入口中。
只听咔嚓几声轻响,竟是如此的干脆香甜不油腻,越吃越觉得喜欢,深觉自个儿这差事办的漂亮,升职的诏令果然是实至名归!
他三两下便消灭掉大半碟,忍不住搓手笑道:“夫人手艺非凡,这点心亦是美味,不知……”
这是想又吃又拿?
“李大人,”林知微重新挂上温婉的笑,无奈惋惜,“实在不巧,这是最后一份了。本来是备了挺多,可没留神全被黄鼠狼霍霍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榻上那位“重病”夫君,笑意更深了些:“若大人不嫌弃,改日得空,我再另做些扎实管饱的蒸饼送去府上,您看可好?
黄鼠狼不是乡下才有吗,好好的侯府厨房怎么会有黄鼠狼?
李医官脸上的笑容僵住,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碟子,又不敢提出质疑,只得讪讪道:“如此,也好。”
一直沉默看戏的沈恕,此刻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
“味道甚好。只是可惜了夫人一番手艺。”他看着她,语带双关。
林知微对上他的目光,在心底那本越来越厚的账册上,给“黄鼠狼”三个字后面,又狠狠添上一笔。
也罢,利用她是吧?那这点心,你们谁都别想再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