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彻底陷入黑暗,将她刚起的疑惑被沉沉掩埋。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沈恕依旧安静地睡在她身旁,面色是惯常的苍白,呼吸平稳,仿佛昨夜那个与她缠绵的夫君,只是她醉酒后的一场幻梦。
她揉了揉发沉的脑袋,既有羞赧,也有逃过一劫的微妙胜利感,手指不由得抚上他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心。
“醒了?”沈恕睁眼,眼底带着刚醒的惺忪。
林知微被抓包,瞬间收回手指,埋头躲进锦被之中,耳尖红得要滴血。
身边人低笑出声。
“醒了,就去梳洗,帮我唤青山进来侍奉。”
林知微从锦被里探出小脑袋,飞快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又立刻拉开距离:“夫君昨日答应我的话,可还算数?”
这是生怕他忘记,所以先给他一个甜枣尝尝吗?
“你真是……”沈恕薄唇微张,将“放肆”二字咽下,无奈道,“林家那边,我会交代松泉操办。”
他抬眼望着她微红的双颊,想起她对父兄的牵挂,沉吟片刻,加重了筹码。
“太学的石介先生,是难得的清流,最惜实学人才。你阿兄倘若真的怀才不遇,他定会赏识。”
“我见过我阿兄的策论,用词精炼,那些治农桑,固边防的举措,全是他踏遍西北州县的真见识。”林知微自信满满,转瞬又蔫了下去,“可我们与石先生素不相识,贸然自荐未免太唐突了。”
沈恕没有回答,目光示意她近前。林知微嘟着嘴,裹紧锦被挪过去。
“藏书阁西侧,有三部《徂徕集》手稿残卷,是石介早年未刊印的论著。你让福伯陪你去取,以你阿兄的名义当成年礼送去。再附一张短笺,只说‘读先生著作,深服经世之论,偶得手稿,敬奉左右’即可。”沈恕摩挲着她的手背,缓缓道。
林知微雀跃:“真的?可这孤本会不会太过珍贵,石先生若是不肯手呢?”
“石介治学最痴,这残卷是他心头憾事。你阿兄既懂实学,又肯费心寻这残卷,恰是投其所好。清流拒的是虚礼攀附,不拒懂他的心意,残卷不过是敲门砖,到底能否让他倾心结交,终究要靠你阿兄的真才实学。”
林知微仰头望着他,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那我今日就去取书,让阿兄誊抄策论一同送去。”
沈恕提醒道:“你让福伯陪你过去。他是府里的老人,管着书阁钥匙,各类书目位置也熟。”
林知微点头应是,翻身下床,取过矮屏上的外裳披上,走向外间,低声唤了丫鬟进来。
沈恕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
石介性情刚直,最护弟子。林知珩若能抓住这层机缘,往后在朝堂之上,于他也能多一分助力。
秋穗等人听到动静鱼贯而入,伺候林知微梳洗毕,垂花门外候着的青山才低眉进入内室侍候沈恕。
林知微先往小厨房吩咐了沈恕的早食,随后唤来福伯,二人径直往后山去。
藏书阁位于后山与花园的交界处,三层飞檐,古朴厚重。
她在福伯的带领下顺利进入,从西侧书架寻到三部《徂徕集》手稿残卷后,想到阿兄明年的秋闱,指尖在另一侧书架扫过,翻了两册应试时文,只觉辞藻浮泛,算不得上乘。
目光逡巡间,一套蓝布封皮的《孙子集注》映入眼帘。她心头一动,想着或许是哪位名家旧藏,便伸手抽了下来。
书页翻动时带着纸张的脆响,满纸朱砂批注骤然撞入眼帘:笔势龙蛇,锋芒毕露,透着股掩不住的少年狂放。然批注言辞犀利,不循常理,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及,倒像是一位亲历沙场的将军所作。
林知微指尖抚过朱砂字迹,疑惑问到:“这批注不知出自哪位名家?”
旁侧福伯凑近瞧了,昏花老眼骤然亮起来,满是追忆:“这是侯爷少年时的笔迹。”
他轻抚书页,似触着尘封已久的时光:“夫人有所不知,侯爷少年成名,十七岁作《御戎策》十篇,纵论河北、西北边事,字字珠玑。当年晏相公阅后,当庭抚案叹道:‘此子不为词臣,当为宰执!’”
“晏相公?” 林知微心头猛地一震。
晏殊晏相公是文坛宗主,当朝宰辅,能得他这般盛赞,于读书人而言,无异于一步登天。
可这样一位本该青云直上的少年才俊,如今却只能卧病在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
她想起他的孱弱,想起他隐忍的喘息,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幽深。朱砂如血,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个挥斥方遒的少年郎的温度。可转眼,这温度便与她身边那个苍白、隐忍、步步为营的夫君重叠在一起。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是啊,”福伯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唏嘘,“那时侯爷与穆家公子并称汴京双璧。穆公子承继将门,弓马娴熟、韬略过人;咱们侯爷原本走的是科举文臣路,人人都道他将来定是翰林学士、辅弼之臣。谁曾想……”
福伯的话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知微捧着书卷,不由自主地一页页翻下去,试图从批注的字里行间拼凑出沈恕完整的少年形象。当她翻到书册后半,正想仔细看一段关于“用间”的详论时,却发现此处的批注墨迹,与前后页相比,显得尤为深浓凌乱,仿佛书写者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也正在这一页,她感觉书页有些异样。在靠近书脊的夹缝处,似乎比别处更厚一些。
她小心地用手指探入,指尖触到了一处与书页材质不同的厚纸。她轻轻拨弄,一张泛黄的纸页,便从夹层中滑出,无声地飘坠而下。
福伯“咦”了一声,弯腰欲捡。
林知微却已先他一步,将纸页拾起。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一缩。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力透纸背、挥洒自如的狂草,那扑面而来的愤懑与锐气,几乎灼伤她的眼睛:
“武备之弊,不在士卒不勇,而在庙堂不醒!”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则以沉稳克制、力蕴千钧的行书,附上回应:
“欲醒庙堂,需先于无声处听惊雷。——渊墨”
看到“渊墨”的落款与那熟悉的笔迹时,她猛地抬头,看向福伯,声音微微发颤。
“福伯,你方才说的穆家公子,他的字,可是‘渊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