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凉，冷风窜进院子里，沾得一身烟火气，眷恋之心绊住了它，却又无可奈何，等到离去之时，暗中掺带着几分暖意。

“像我吃火锅，酱料一定得非常辣才能合我的胃口。”许故何看了看眼前的番茄锅，心一横，又往酱料碗里加了几勺辣椒酱。

苏南落看了看他那碗里堆积的辣椒，眉梢微弯，宛如黛山，稍带着湿意的双眸也睁大了几分。

夏槐自然也被他这举动惊得看看他，又看看碗，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这才向冬爷打听道:“冬爷，从你认识他以来，他一直都这么能吃辣吗？”

冬爷早就观察到了许故何的这一举动，只是被夏槐这么一问，他觉得心里又空出来了一块，以至于自己都心不在焉了。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他小时候可不能这么吃辣呢……”

冬爷说罢也自顾自地笑着，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处，像是在窃窃私语，嘲笑着某一个人。

他虽笑着，却笑不达心。

冬爷只回答了许故何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夏槐从这回答中也能猜测出一二，于是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招呼着冬爷尽兴吃喝。不过，老人的目光总是被他吸引着，像是在拼凑着这么多年来他所错过的东西。

许故何正瞧着秦白吃火锅，心里还时不时感叹:他怎么吃的这么斯文。

不过看着他吃的清汤寡水的，许故何还是忍不住盛情推荐:“你就试试我阿爷自己做的辣椒酱吧，肯定比你直接这么吃好吃多了——”

秦白抬眼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果断拒绝，“你吃你的，为什么老是盯着我？”

“你吃相好呗。”许故何一上头就把实话全抖搂出来了，眼帘飞快开合，大脑火速转动，想着怎么来找补。想到最后，憋出一句弱弱的:“你信吗？”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秦白还能压得住心里的情绪，等到第二句话冒出来的时候，他终于舍得投给许故何一个布满疑惑与惊诧的眼神了。

许故何使用一招“闪”，成功避开了眼神追击，并且获得一口饮料压惊。

不过，许故何倒是从来没有见过秦白会有这样的情绪，他细细回味起来倒是觉得很稀奇，这倒是点醒了他，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秦白，但是很遗憾，稀奇的事情果然不是次次都能够瞧见的。

于是，他开始专心享受美食，并且时不时给冬爷夹菜，也不顾冬爷的婉拒，直至冬爷的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才肯罢休。

夏槐则与苏南落聊着她这些日子在村里经历过的一些趣事，有时谈到一些不太熟悉的人或是村里的习俗之类的，也会向冬爷请教，不亦乐乎。

祁深则正从厨房拿出一个小碟子，往里头加了几勺冬爷亲手做的辣酱，他见秦白吃菜的时候几乎不蘸任何酱料，便问:“想尝尝加了辣酱之后的味道吗？确实很不错。”

秦白的口味向来比较清淡，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不过，鉴于这个辣酱的味道确实不错，祁深也不禁向秦白推荐起来。

秦白下意识就是拒绝，只不过头摇到一般，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又点起头来。

祁深看着他这番十分少见的举动，有些想笑，不过幸好他的定力不错，直至起身去厨房给秦白拿碟子之后才露出笑意。

他往里头舀了一小勺，又配了些其它的调料，搅拌均匀，递给秦白。

秦白接了过来，起初，他就像一直警惕的小猫一样，将碟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他有些抗拒。

他试着涮了一块猪肉，然后放在碟子蘸了蘸——实际上，酱料与猪肉之间只有小面积且时间十分短暂的触碰，就如茫茫人海中，素不相识的两人擦肩而过。

秦白试探性地把那块肉放进嘴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心底已经波涛汹涌。

一股陌生的辣意从舌尖蔓延到大脑，然后遍布他的面部——脸颊上也染上了辣椒的颜色，尽管只是薄薄一层，但在白皙的脸上也格外显眼。不过，幸好大家都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欢愉之中，而且也有腾腾热气做遮掩，似乎难以被人发觉。

尝到的第一口，秦白的心里就有了判断——酱料是好吃的，他能接受，但是会不会再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块肉进了秦白的碗里，它在碗里逗留了一段时间后，被一双筷子夹起来悬空，随后又飞快地与碟子里的酱料短暂地碰了一面，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

等到这次狂欢结束之后，冬爷在廊下站定，任凭清透的月光刺穿躯体。

祁深邀请冬爷留下来过夜，但是冬爷不肯，偏要守着他的那一方天地，“到了我这个年纪啊，你就明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