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明像个门神,只守门,不说话。
姜怀宁没招,叹了口气,倒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又睡着了,饭也没吃,直睡到下午周胜和司礼监的一个绿衣太监一起找来。
“杜管事,掌房公公找你呢,让你赶紧回甜食房去。”周胜纳闷道,“怀宁,怎么你也还在寝屋里?人家司礼监都派人找过来了。”
姜怀宁趴在床上,无声地翘了翘右脚,牵起一根拴在他脚踝上的麻绳,周胜顺着麻绳往另一头看去,就见另一头在杜雨明手上绕了好几圈,紧紧抓在手里。
“你把姜怀宁当狗吗!”
周胜和绿衣太监立马上去给他把绳子解了。
司礼监来的绿衣太监冷笑一声,道:“虽说人现在还在你们御用监,但到底每日在我们司礼监点卯,你要拘着他,也得先知会我们一声吧?”
杜雨明不管他们说什么,但到底不敢从司礼监来的人手里抢人,沉默地看着姜怀宁跟着绿衣太监出去了。
姜怀宁一天没上班,这会儿又终于从杜雨明手下解脱,高兴地冲杜雨明挥了挥手:“杜管事拜拜!”
司礼监又换了个新的教习公公,三十岁上下,虽然比阮公公更严厉,板着张脸,但是一身正气,做错了罚,做好了夸,既不宠谁招惹谁,也不刻意针对谁。
让姜怀宁觉得司礼监空气里那股阮公公留下来的油腻味道都被冲散了许多。
酉时正刻散衙,姜怀宁踏出司礼监衙门,准备去换衣服打扮打扮,人约黄昏后。
结果下了司礼监的台阶,就看见楚田、周胜和杜雨明三个人在司礼监外头的墙根下蹲成一排,齐齐看着他。
楚田和周胜表情无奈,姜怀宁看着杜雨明:“?”
杜雨明扶着墙起身,一高一低地走过来,在姜怀宁面前站直了:“从今日起,我每日来接你散衙,你别想乱跑。”
姜怀宁:“…………”
回去路上楚田和周胜终于有空问起他昨天晚上的事,姜怀宁又说了一遍。
说到杀了个刺客的时候周胜瞪大了眼睛。
姜怀宁低下头:“不是故意要杀他的,他跳过来,手里有刀,我只是挥刀挡了一下……”
楚田道:“没事,昨晚那些刺客里,没有活口,不会有人回来找你寻仇。”
周胜也安慰他:“你杀他,总比他杀你强。”
姜怀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楚田又道:“杜雨明这边……你别太往心里去,你昨天晚上没回来,西池那边又说有刺客进来死了好几个人,他一晚上没睡,想去西池边找你尸首,还差点儿被当刺客抓起来。”
姜怀宁打了个喷嚏:“真奇怪,不是说我和他关系最差吗?我死了他不高兴就算了,怎么反而还这么着急?”
楚田:“可能面冷心热吧。”
姜怀宁往后看去,杜雨明就走在他们身后,一张脸其实长得算是英俊,只是整日沉着个脸,又加上那道斜过大半张脸的长疤,看着非常不好相处。
实际上也不好相处,虽然姜怀宁感觉出杜雨明应该是不想他到处乱跑再出事,但哪儿有这样把人看起来的?
他又不是杜雨明的所有物。
姜怀宁偷偷拉楚田的衣袖:“楚哥,你和胜哥帮帮我,我必须得去见杨公公,离我去御前已经没几天了,再不办妥出宫的事……”
楚田似乎有点儿为难,犹豫着。
“楚哥……”
姜怀宁拽着楚田的袖子摇了摇,可能是着凉了,声音渐渐带上了鼻音,也可能是最近扮女孩儿扮得多了,说话的语调也越发的软,真像个女孩儿在撒娇似的。
楚田两眼现出温暖笑意:“帮,看你楚哥和你胜哥的。”
姜怀宁眼睛微微弯起,嘴角翘着,左边一个哥右边一个哥地叫着。
杜雨明拖着瘸腿跟在后面不远处,还不知道他们谋算了什么,只是两眼黑沉地盯着姜怀宁,仿佛一只看羊的犬。
回去屋里,杜雨明手里又抓起那把匕首来,周胜和楚田只能等着机会。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杜雨明放下匕首拿起脸盆准备打水洗漱,楚田和周胜立马同时发力一把将杜雨明按在了通铺上。
杜雨明暴喝:“姜怀宁!你敢走一个试试!”
姜怀宁脚底抹油,当场就溜了,把这句话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穿裙,描眉,朱唇轻点胭脂。
自己不方便梳发髻,而且已经过了和“杨公公”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时辰,姜怀宁干脆把头发散着,提着裙子,就这么在夜色中一路跑上了景山。
景山是当初修建西池时挖出的泥土堆出来的山,并不高。
但姜怀宁却觉得这条山路仿佛很长很长,就像梦里那样,怎么也爬不到尽头似的,而山顶也是一片浓黑。
他迟了快一个时辰,“杨公公”不会真的已经走了吧?
心里急,一不小心就被台阶绊倒在地,痛呼出声。
姜怀宁坐在台阶上,呼吸了两瞬,眼眶刚有一点儿发酸。
就听见山顶传来个低沉嗓音,并不熟练地唤道:“小姜?”
姜怀宁抬头望去。
山路的尽头,一点儿光亮渐渐出现,精致的宫灯仿佛挂上山顶的月亮,而提着月亮的人,身着宽袖华服,披着披风,于山顶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松竹提着灯笼拾级而下,步伐并不是很流畅,有点儿像杜雨明平时走路的样子。
修长宽大的手掌捞在他腰侧,将他拉起,剑眉蹙着,眼里的担忧在宫灯的照耀下,直白清晰:“伤着哪儿了?怎么来这么晚?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