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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火烧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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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后,叶子落寞,再漫长的日子也已行至末尾。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熬过白茫,终见花开。

高舜禹来赴约了。

江俞是被人暴力拉起来的,一路被人拽着头发拖到了操场前,这里有孔夫子的雕像,是前天建的。

满操场灯火通明,郭天明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江俞瞳孔紧缩,想喊叫却喊不出声来。

他的嘴巴里塞着布条,被人摁在了地上。

江俞四处张望,面前一排人墙,他寻不到谢灵尘的身影。

柴火旺晃着鞭子走到操场中央,等人群散去,他才发现那里还趴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柴火旺提起那个人的脑袋,侧身面向他笑道“江俞,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最想见到的人啊。”

江俞看清那个人之后心脏猛地一颤,全身血液倒行逆施。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险些将眼球挤了出去。

高舜禹身旁站着五六个手拿棍棒的教官,柴火旺松手,他的脑袋就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呻吟声被寒风吹散了。

柴火旺走过来蹲在他的身前,一张脸写满得意,好像还有些可惜,咂舌道“哎呦呦,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吗?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啊?你也不想想,要是没点真本事我们怎么可能开这么久还不被查封啊。”

江俞耳鸣得厉害。

“江俞,现在你想出去也没办法了。”柴火旺奸笑道“只要你父亲不来,我永远都不会帮你联系他,因为你太好玩了,我舍不得放你走。”

“你现在很绝望吧?”柴火旺摸摸他的头,随后手指一滑,滑到他的下巴处钳制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细细端详道“老实讲你这张脸真的很漂亮,我来这里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

顿了顿他又说“哦~谢灵尘除外。他是个贱人,你为什么要跟他混到一起啊?你觉得他能保护你吗?但是你看看,他现在还不是逃得远远的,连个影子都不敢露。”

柴火旺抚摸他的脸颊□□道“江俞,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为什么不委身于我呢?说不定还能好过一些。”

江俞眼眸淬火,恨不得将他撕碎。

“啧啧啧,瞧瞧这眼神,真可怕啊。”柴火旺理解他的愤怒,凑到耳边笑呵呵道“希望破灭的感觉,怎么样啊?”

江俞浑身发抖,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死死地瞪着他。

柴火旺叹息一声后有些腻了,站起身来不紧不慢道“人总是要为自己犯下的蠢事买单,并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江俞,我奈何不了你,顶多折腾一番,但他——”

柴火旺指着远处的高舜禹说“他就是你做蠢事的代价。”

江俞闻言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盯着他疯狂地挣扎,呜呜哇哇的吼着!叫着!满脸红紫交错。

柴火旺已经背过身去,江俞拼命地仰头嘶吼。

不远处立着的男人收到指令,扬起棍棒朝高舜禹狠狠地砸了下去!

棍棒声夹杂着哀嚎,狂风是如此的凶猛,一寸寸的割烂江俞的身体,他想吼,可是布条死死地他的堵在喉间,怕他真的吐掉,还在嘴巴外贴上了胶带。

江俞不停地蠕动,直到将黏在地板上的布料磨破,磨出鲜红的血液!

不要啊!别打了!别打了!我求求你们别打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吧!救命啊!!!

不要打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棍棒声停了,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人再压着他。

江俞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撕开胶带吐掉布条,喘着粗气狂奔而去。

他脱掉衣服跪了下去盖在高舜禹的身下。

高舜禹还有一口气,江俞浑身哆嗦得要命,快要将骨头抖散架了,他抱起血肉模糊的高舜禹,仍旧呜呜哇哇的说不出话,眼前朦胧一片,泪已不自禁地淌下。

高舜禹哈出一口气,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看着他。

江俞抬头声嘶力竭道“医生!快帮我叫医生啊!!我求求你们帮我叫医生啊!!!我求求你们帮我叫医生!!!我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高舜禹忽然开口:“哥…”

江俞猛地顿住,低头凑近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舜禹啊,舜禹哥在这里,别怕啊舜禹…”

“哥…哥啊——”高舜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你,你靠近一点。”

“好,好,你说啊,你说,哥听着呢。”江俞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坠,他托起高舜禹的脑袋把耳朵贴在了他的唇边,咬牙极力克制着哭声。

高舜禹唇瓣翕动,对着他的耳畔接连哈出了几口雾气,江俞瞳孔震颤。

他说完之后也哭了,泪花泯灭在江俞的指尖,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重复道“哥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怀里一沉,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江俞倏地安静了下来,一瞬间忘了要呼吸,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想起来伸手去抚摸高舜禹的脸颊。

一摸,却探不到他的鼻息。

世界地震了,江俞紧紧地抱着他的身子,满操场只听得见呼啸不止的狂风和歇斯底里的嚎叫。

春天翻动的尘土,成了盖住高舜禹的新被。

江俞掀开眼皮,泪水糊了一脸。

身上细密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又做梦了。

一个悔恨万分的梦。

所以,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听见高舜禹的声音了。

可是他又总是能听见,一直都能听见。

江俞从菜园出去,高压水枪从头冲到尾,他呕出一大摊颜色混杂的液体,谢灵尘扶起他后脱口而出道:“去洗胃。”

天花板的灯发出晕眩的光圈,照得胃里翻江倒海。江俞实在是太累了,就这样睡着了,只有在梦里,才有机会忏悔。

此后又过了一年吧,或许是两年,反正是很难熬的岁月。

天上的明月总也不落山,将崭新的绿叶晒黑了。每当秋风吹起,发丝都会割破他的眼睛,流出的鲜血汇成一抹挥之不去的笑颜。

后来啊。后来,江俞好了。

应该是好了。

他说他要去偷钥匙,偷船的钥匙,无论如何都要出去。计划十分仓促,江俞一个人回去后又仔细的捋了一遍,第二日又说不偷了。

郭天明瞧了一眼谢灵尘,谢灵尘摇了摇头。

江俞变了很多,变得独来独往,好像真的着了柴火旺的道,他从宿舍里搬了出去,搬到最角落那个会闹鬼的房间里。

曾经最怕黑的人,在许多年后,忽然不怕了。

有一日,郭天明记得那一天,大家坐在食堂吃饭,江俞迟了很久没来。有人突然大叫一声,郭天明寻声望去,看清来人时猛地一惊。

江俞浑身是血,慢悠悠地走来,他捡了张空无一人的桌子坐下后若无其事的吃饭。

郭天明冲过去时,柴火旺带着一波人乌泱泱地赶来,进门怒吼道:“江俞!你踏马的是不是疯了?!!”

江俞依旧夹菜吃饭,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郭天明胆战心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问出来,江俞被人带走了,而后他知道了,知道高舜禹是被人害死的、知道他死之前为什么赤身裸体了。

那个说着厌恶男同的眼镜男,那个为了套好柴火旺,为了不去46号教室点现钱的王八蛋,强迫了高舜禹。

于是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人进去又出来。

高舜禹死后,眼镜男为了敲打江俞,便以此为痛点挑衅他,字字句句满是炫耀,毫无悔改之心。

江俞听完后面无表情的走了,随后挑了个下雨的日子,以自身为饵约眼镜男晚上到他的房间里说说话。

眼镜男如约而至了,江俞笑着朝他勾勾手指,眼镜男进去了,刚进去就被他绑了起来。

江俞扒了他的裤子,当着他的面手起刀落……

雷声轰隆隆的炸开,刚好掩去惨叫。

江俞被绑在椅子上,46号教室怒火渐燃,他却十分淡定,笑嘻嘻的盯着柴火旺,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柴火旺掐住他的咽喉恶狠狠道“你信不信我弄死你啊!”

江俞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你可以试试。”

柴火旺一顿,满脸错愕。

“杀了我呀。”江俞挑衅道“杀呀,杀呀,杀呀!”

柴火旺面色阴沉,唇角肌肉抽搐,死死地掐着他,恨不得就这样掐死他,可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指着他咆哮道“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江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满脸鲜血,笑得异常开心道“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

……

余下的郭天明不晓得了,他在门外等了很久,屋子密闭,像一间鬼屋。一声声的吼叫捅穿了他的神经,他聋了,手掌被门板震的不堪入目。

谢灵尘拉他走,他不走,他跪下去求谢灵尘帮他一起求饶。

他真的很怕江俞死在里面。

一直下雨,一直下雨,仿佛天上也在下雨,太阳抛弃了人间。

江俞开始肆无忌惮,郭天明想劝他,却被谢灵尘制止了,他说,说他一开始也这样,疯狂作死,是因为不生不死的感觉很难受。

“只有疼痛,才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我不是麻木的,还有一点气息。或许,我是说或许——或许,江俞也一样吧。”

“慢慢来吧,总会过去的。”

郭天明没听进去,他一定、一定要把江俞拉回来。他知道江俞还是会去偷钥匙,只是没有告诉他。

江俞疏远他,吼着让他滚,让他别再管着他,甚至说出那些难听的话,都是因为怕他变成第二个高舜禹。

可是,郭天明也害怕啊。

他跟江俞认识六年,那时的江俞已经是天之骄子了,他谦逊、温和、神若止水;却也固执、任性、肆意妄为。

郭天明记得,记得他会因为自己说了一个无聊的段子冷场而哈哈大笑;因为自己跟朋友出去打球落下他而阴阳怪气;因为自己被人欺负而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他们是兄弟,是亲自挑选的家人。

所以,他不要江俞受伤,不要他作践自己,不要他困在过往死在过去。

当江俞跟他和好时,他知道江俞成了。

江俞偷到钥匙,而今夜没有下雨。

谢灵尘用偷来的迷药迷晕了监控室里的教官后将摄像头关闭,三个人猫着身子一路走到栅栏前,江俞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门后走出三角大楼。

楼外还有一栋楼,住着教官和医护人员,楼旁边跟着一栋破旧的老房子。

因为他们根本到不了这,所以三角大楼外的围墙很低,虽然仍镶嵌着碎玻璃,但恰恰因为无人到来,这里疏于管理,有些墙上的玻璃平了,小心一些,划破皮也比待在这里好上千万倍。

翻出去,游艇和船多的是,希望也多的是。

江俞是旱鸭子,没玩过,故跟郭天明一辆,谢灵尘自己一辆。

谢灵尘跟郭天明正要助跑翻出去时,忽然一束远光打过来,吓得三个人魂飞魄散,四周无遮挡建筑,他们只能跑向老房子。

脚步声跟着寻来,三个人分别躲进不同的屋子里。江俞跟郭天明一间屋子,缩在满是灰尘的床板下。

片刻,脚步声逼近,一道女声问“谁在那儿?”

是医护室的女护士。

三个人屏住呼吸,随着“嘎吱”一声,女护士推开了木门,好死不死刚好选中两个人的房间!

屋内就这么大,除了床底就剩衣柜,衣柜锁着,那么只剩下床底。

江俞盯着那双鞋子越来越近,已然站在床前了,接着,她往后一步,弯下腰就要掀起满是灰尘的白色床单!

“踏踏踏。”

屋外传来脚步声,掀起床单的手顿在虚空,柴火旺打灯道“林医生?”

“诶。”林医生放下床单转身笑道“柴教官。”

柴火旺困惑:“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

“哦——”不等林医生解释,楼下惊起一声嘶吼:“不好了!有人跑了!”

一时间,屋子乱作一团,其中一个房间窜出一抹人影,撞倒柴火旺后迅速往楼下跑,楼下道“他下来了!抓人啊!!”

老房子“踏踏踏”的震荡了起来,柴火旺边跑边骂道“曹尼玛的!别让老子逮到你!……”

江俞紧紧地贴着墙壁捂住口鼻,那双脚还定定地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走动的打算。

郭天明挡在身前护着他,江俞知道谢灵尘为了掩护他们跑出去了,担忧和恐惧如无边无际的黑夜向他们侵袭而来。

“踏踏踏!”

“踏踏踏!”

“踏踏踏!”

柴火旺吼道“给老子找!一间一间的搜!老子就不信他能飞!”随后他朝着空气威胁道“逃跑的那个人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是谁!你踏马最好给老子藏好了!!别让老子找到你!!!让老子找到你老子一定把你的手筋脚筋全给你挑断!!”

老房子一共三层,找到他们很容易,脚步声混乱间,柴火旺推开屋子,恰好看见林医生弯下腰,他问:“有吗?”

林医生站起道“没有,你打开衣柜看一下。”

柴火旺怒火冲天,一脚踹向衣柜,没踹烂,于是他“踏踏踏”的跑下去找钥匙,跑回来后拉开柜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没找到人后气得他连踹了衣柜三脚,柜门掉落,猛地朝地板砸去。

柴火旺走出去后怒喝道“找到了没有?!”

林医生跟着出去了,走时将门关上了。

久而久,头顶噼里啪啦的响。

郭天明从床底钻了出来,确认安全后才拍拍床板,江俞钻出来后郭天明低声道“她为什么不揭发我们?”

江俞也不明白,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先出去吧。”

两个人本打算跳窗而出,结果窗户被铁栅栏封死了,郭天明走到门前拧动门把,屋外又响起“踏踏踏”的声音,他一惊,连忙招呼江俞躲进床底。

眼看着江俞钻进去,他锁上门后一动不敢动。

柴火旺走到门口扭动门把,发现门拧不开,他就知道林医生是骗人的,立马砸门道“江俞!老子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滚出来!”

与此同时,三楼惊慌失措道“着火了!快跑啊!着火了!”

柴火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跑到楼梯口犹豫了几秒后又跑回来,楼上噼里啪啦的越烧越旺,听声音火源就在正上方,他盯着木门上晃动的锁头,心里升起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既然你不想出来——”柴火旺抬手扣上锁片,将两人锁在了里面后阴笑道“那就一辈子都别出来了。”

以防万一,他又将隔壁房间上挂着的老式挂历取了下来,甩掉灰尘后掏出打火机点燃。

熊熊火光映出一张兴奋的笑脸。

柴火旺将燃烧的挂历扔到门板旁,做完一切后急匆匆地跑下楼。

房顶涌起滚滚浓烟,站在楼下的人急疯了,谢灵尘被绑在栅栏边,嘴上贴着胶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子被火势吞没。

柴火旺假意让大家去打水回来灭火,心里巴不得火烧得再旺一些。

老房子不小心着火烧死几个人可怪不到他头上。

门口和窗户都被封死了,四周滚烫得如同怀里抱着碳火,郭天明疯狂地转动门把,心头比头顶的红光更加急切。

两个人就这么拖延了一会儿,火势就燎着门板,浓烟顺着裂隙悄然潜入,江俞不顾一切的撞击木门,因为想起了那个梦,他觉得马上就会有东西砸下来了!

随着木板裂隙面积扩大,阵阵浓烟钻了进来,开始袭击两个人的肺腑,屋内猩红一片,江俞不自禁地留下了泪水,顿觉嗓子刺痛难耐。

郭天明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耳边传来异响,他缓缓地抬起头,看见红光中裂开了一条缝,无数火焰巨石般滚了下来!

如果非要死一个,郭天明想,如果非要死一个的话……

“嘭!!!”

江俞被一阵狂风甩飞了出去,耳朵充斥着烟花炸开的巨响!他的眼前燃起火墙,源源不断的火焰如水般顺流直下,又如金蛇肆虐,将郭天明团团的困在火里面。

江俞撕心裂肺道“郭天明!!!”

郭天明喷出了一口血,沉重的火柱生生的砸断了他的脊梁,他趴在地上忍痛吼道“江俞!窗户破了!!走!!!快走啊!!!来不及了!!快走!!!”

“郭天明!郭天明啊!”一切的一切,都跟梦境对上了,江俞跪在地上手足无措,一边撞击滚烫的窗户,一边哭着喊着郭天明的名字。

郭天明知道他要死了,溢出的泪水全都被火焰蒸发了,身上痛得他都感觉不到痛了,他也知道江俞抛不下他,但是江俞必须活下去!

郭天明借着痛意拼尽全力的嘶吼道“江俞!!江俞啊!江俞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真的很高兴能跟你当兄弟的!!!下辈子!!下辈子我们还要当兄弟!!!就在我们相遇的地方见面吧!!你别管我了!!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啊!!就当是为了我!!!还有——还有啊——”

郭天明嘴里涌出一大摊血,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得辨不出音节了,可是他仍然吼着说“江俞!你帮我告诉莫京野!!这一辈子我只爱过他一个人!!我还欠他一个吻呢!!我都记着呢!!你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的生活!!不要恨任何人!!我下辈子会去找他的!!!”

“走!!走!!!来不及了!!!快走啊!!!”

楼下人忽听“轰隆”的一声巨响,屋子房梁崩断了,整座屋顶塌陷了下来,屋子上星火迸溅,火势之迅猛,竟似妖魔狂笑,一张口便吞天灭地。

火团冲天而起,将整片暗夜映得通红。

偏偏今夜不下雨。

“好红的天啊。”有人说。

“着火了一样。”

莫京野抬头望天,远处彩霞璀璨,太阳红得不似寻常,像淬了血的窟窿。

洋鬼子打来电话说“有一些关于您爱人的消息飞来了……”

郭天明出国后,莫京野寻去他老家,老两口一瞧是他后立马闭紧大门,他就知道他跟郭天明的事情暴露了。

莫京野去过旧金山,预留的地址是错的。

郭军不见他,他就求贺昭仪,诚恳道“阿姨,我跟郭天明是认真的,您就把我们当成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恋人可以吗?我就见他一面,一面就可以,或者您告诉我他在哪儿行不行?”

贺昭仪不认可他们的感情,可郭天明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又怎么会不心疼呢?正因如此,郭军才会防着她。

“只说去国外,我也不晓得是国外哪里。”贺昭仪说“大晚上背着我送走的,他身上还伤着呢,娃儿他爸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求着求着,贺昭仪拉起他的手眼含热泪,同样求着他道“娃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这样是不对的,我们家只有小明一个孩子了,当父母的,怎么可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孩子断子绝孙呢。你能不能,能不能去跟娃儿他爸说说啊,就说你们就是开个玩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阿姨不能没有小明啊,他就是我的命根子,算阿姨求你了,行吗?”

莫京野被针扎了一下,看着她万分苦痛道“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对不起,让您伤心了。”

“但是——”莫京野的声线有些哽咽了,“阿姨,您离不开郭天明,我也一样。我爱他,所以很抱歉,阿姨,我不能去跟叔叔说,就算是骗,我也说不出口,我没有办法不爱郭天明。”

贺昭仪捂住口鼻痛哭失声,摆摆手让他走了。

那段时间,公司出事,母亲跪下来求他回去,莫京野只能一边处理公事一边搜寻郭天明的消息。

时间越久,他越心慌,生怕郭天明遭遇不测,于是撇下公司去找郭军,日日跪在门前磕头,一声重过一声。

声声血丝之下,求的都是郭天明。

后来,哪怕不能想见,讨一个心安也好。

郭军吼着让他滚,否则就死给他看。

莫京野实在没法,回去了,又夜夜做噩梦。

他留在旧金山,因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万一郭天明真的在这里呢?

就算翻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他的爱人。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挂断电话,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思念还在跳动,不管分离的人间隔多远,都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因为爱的本质,就是一场永恒的相遇。

他当然不知道天为什么这么红,只是打算连夜启程去和他的爱人团聚。

莫京野透过湛红的天,望见了满山的绿野。

那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周边连着层层叠叠的高山,山下水面平静,停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小木船,船上无人。

一山一水谓之景,瞬间让人回到了地球未被开发的时候。

船上的人上山了。

江俞躲进黑压压的山谷里,总疑心有人跟着他。

悲痛尚来不及处理,恐惧已占据高峰。

他不停地奔逃,不敢喘息不敢哭泣,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座山头,趟过了多少条溪流,远到他再也无法从风声里听见故人的话语,嗅到那股令人胆寒的腥味。

也许逃出来了,也许不算,他觉得他离死不远了。

太阳是如此毒辣,搞不清日子是冬天还是夏天,只知道世界天旋地转着,他也跟着天旋地转了起来。整幅身子翻来翻去,最后他头一栽,彻底没了意识。

天渐亮,山头上走下来两个人,均全副武装,许是爬山来了,其中一人道“诶?那里好像有个人。”

另一个人说“哪儿啊?”他还没瞧仔细,耳边“嗖”的窜过一阵风,接着只听跑下去的那个人喊道:“我草真的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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