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一签,不管谁欠谁,都还清了。
只愿下辈子无缘无分,再无瓜葛。
他目送父母远去,夕阳将两道背影拉得很长,长到让人一眼回到过去。
儿时的他一路追了出去,不知道早时下过一场大雨。满天的夕阳映在水面上,他一脚踩进了水洼里,童年碎了一地。
本是避风的港湾,最后却变成两本薄薄的白纸。
李否将文件装进书包里,陆亦乘送别律师后回来给他点了一杯奶茶。
两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很久,正是伤感的时候,陆亦乘一下午勾搭了三个美女,搞得他一点都伤感不起来了。
李否睨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衬衫,衣领扣子大敞,一步到胃。
大夏天的,他一个人在那里春光乍泄。
陆亦乘跷起二郎腿凑近道“诶?听说你想去暨南大学啊?需要我帮你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李否一阵困惑,猜出什么后猛地瞪大了双眼。他瞅陆亦乘一脸淡然,悠哉悠哉的回信息,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不不不,他可能是在开玩笑,如果不是开玩笑,不可能这么随意。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李否相当无语。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陆亦乘说。
“你真的知道吗?别开玩笑了。”李否继续感伤道“一点都不好笑。”
陆亦乘叹息一声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去暨南大学啊?”
李否沉吟不语,仿佛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许久后说“不想了。”
“啊?!”赵熙越诧异“你给拒绝了?!”
“嗯。”
程安疑惑:“为什么?”
李否照旧坐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处,偏头笑道“其实我没有很喜欢暨大。”
“啊?”
“我喜欢的,是小时候的暨大。”李否轻声道“我小的时候太想念爸妈了,就总是问奶奶我爸妈在哪里呀?奶奶被我吵烦了,说出了爸妈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个繁华的都市,听说是市中心来的,离家里十万八千里呢。我那时候很小,真的以为广州离家里十万八千里。后来费尽心机打听到了爸妈工作的地方,马路对面隔着一所大学,我不晓得是什么大学,过年缠着妈妈一个劲儿问。”
“妈妈也被我问烦了,就说是暨南大学,我知道之后高兴坏了,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等我以后考上了暨大,我就能离爸妈近一点了,到时候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要是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了,我就跑回家里吃,要是有人欺负我了,我也有爸妈给我撑腰了……”
李否的瞳孔逐渐失焦,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傻笑了起来,低喃道“可能人的一生总要有些遗憾吧。”
“我还是没考上暨大。”
“谁说的?”
李否回神,听见程安说“谁说你没考上暨大?”她满眼心疼,语气却坚定,“你还可以复读,还可以考研究生,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还有我,还有大家,别灰心好嘛?”
李否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底闪着泪花,就笑了一声。
讲故事的人没哭,听故事的人倒先哭了。
“程安啊。”李否抬手轻轻地拭去她脸颊上流淌的泪珠,“你怎么哭了呀?”
程安哽咽道“我心疼我男朋友不行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
李否笑着滚下一颗泪珠,情不自禁的将她搂进了怀里。
因为一句掺着爱意的话语,让他心底某处贫瘠的土地又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大家正伤春悲秋呢,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狗粮弄得特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都纷纷别过脸没事找事。
南图率先出门道:“好饿啊回家吃饭了。”
谢天紧随其后:“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饿。”
李乐洋追出去:“吃什么?我也去。”
沈绥安:“那我回家洗个澡。”
赵熙越:“我们一起洗。”
沈绥安:“?!”
没有这一趴!
方心缇很尴尬:“那我也一起?”
沈&赵:“你就不必了吧!”
顿了顿。
沈绥安无语:“我说的是你。”
赵熙越痛心:“你为什么赶我?”
方心缇生气:“说好的两人世界呢?”
……
都乱成一锅粥了,赶快趁热喝了吧。
“好。”陆亦乘端起碗,舀了一勺绿豆粥塞进嘴里,咽下粥后问“所以他们三个是一对?”
南图差点摔死:“啊?!”听哪去了这是?
他搁下碗道“您已偏航。”
“噢。”陆亦乘忙着喝粥“你继续说。”
眼看碗已见底,南图怀疑了起来,陆亦乘看起来不像来听故事的,倒像来抢他粥喝的。
大早上一个人鬼鬼祟祟的猫进厨房,他以为贼呢。
陆亦乘抽出纸巾擦嘴,满足道“好久没喝老大熬的粥了,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大?”南图满脑袋问号“什么老大?”
“就是你男朋友啊。”陆亦乘环顾一圈问“他干嘛去了?”
“上班。”
“上班?”陆亦乘哑然失笑“他还要上班?有意思…”
这话怎么说?南图挠挠头,陆亦乘端起碗很不客气道“你还喝吗?不喝我去盛啦。”
“噢我还…”不等南图点头,他已起身走进厨房了,弄得南图困惑非常:不是?我们很熟吗?!
“诶?还有玉米?哦不是,玉米馒头,怎么没有红糖馒头啊?”陆亦乘在里面叽里咕噜的一顿说“这玉米造型还挺逼真的,老大手艺又进步了哈,甚好甚好,不过你喜欢吃玉米馒头啊?”
陆亦乘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回来坐下后递过来道“还热着,你吃吗?”
“我不唔!…”南图刚开口,馒头见缝插针硬塞了进来,陆亦乘罗里吧嗦道:“先吃吧,看你瘦的,这都几点了——”他抬头看钟道“噢八点,也还行,睡眠倒是规律啊你。”
南图:……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不吃啊?这馒头烫吗?不会有馅吧?”陆亦乘说着说着自己吃了起来,一口下去又忙着拽走南图嘴里的馒头道“我靠有馅啊,没烫着你吧?”
南图朝他眨巴眼。
陆亦乘说“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刷牙了吗?怎么不说话啊?”话落给他自己吓一跳,起身慌慌张张道:“我靠你不会是后遗症犯了吧?你要吃药吗?药在哪里啊?”须臾后他坐下,嘀嘀咕咕道“…不对不对,吃药要吃饭。”
然后他又把玉米面包塞进了南图的嘴里说“算了算了,你先吃吧,吃饱了再刷牙,那个你别怕哈,我一会儿问问老大药在哪儿,你吃吧吃吧,这粥也给你喝了,喝了再吃药。我找一下我的手机在哪里,给老大打个电话……你别看我了,赶紧吃吧。”
……南图都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忙活些什么。
陆亦乘摸出手机拨电话,南图眼皮一跳,吐掉面包道“你干什么?”
“你好了?!”陆亦乘大为震撼。
“我又没病。”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南图气极反笑:“真是好问题啊好问题,我去刷牙了。”
其实是想去静一静。
陆亦乘道“你不吃了?”
“你吃吧。”南图说。
吃死你个话痨鬼。
“嘭”的一小声,门关上了。
南图站在镜子前发呆,脑瓜被他吵得嗡嗡的。
他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些,不禁开始思考陆亦乘什么来头。
依稀记得有次薛海将他掳去,那个偷粥贼就站在大飞的身侧,一身黑西装,面若寒霜,装得有模有样。
这么一想,南图猛地一惊,他似乎好像可能夸过陆亦乘?
“这司机长得真帅,外国来的?会说中国话吗?”
“南图少爷您可真会说笑。”大飞乐呵呵道“老陆还真是从外国回来的,现在跟着何总监做事呢。”
那时的陆亦乘可不像现在这样吵,冷冷地瞧他一眼后又坐回了车上。
大飞打圆场道“不好意思啊南图少爷,他平时话少,喜欢一个人待着,您别见怪。”
“哦,没事没事,安静一点好。”南图当时还真信了。
现在想抽陆亦乘一巴掌。
不过陆亦乘跟着何泊做事,那他应该是薛海的人,怎么会叫陈乐云老大呢?
南图陷入沉思:这人到底几张皮啊?
难道他是个妖怪?
“啊!”门外突然惊起一声尖叫,叫得南图心惊肉跳,忙不迭开门奔出去道“怎么了怎么了?!”
陆亦乘偏头无辜道:“粥洒毯子上了。”
……那你有必要叫这么大声吗?!
南图十分无语,心道:这货真是卧底吗???
薛海什么时候蠢成这样了??!
我真服了。
南图白他一眼后想起合同还在手里捏着,陆亦乘怎么说也算薛海的半个下属,贿赂他将合同送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哎呀没事没事。”南图抽出纸巾擦掉绿豆粥道“我来处理吧,你坐旁边继续吃,不够厨房里还有。”
陆亦乘一愣,疑惑他的反常,立马猜道“你是不是有事啊?”
!!!?我草?他会读心术?
南图强装镇定:“你说什么?”
陆亦乘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浸满了寒光的剑,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已经将他洞穿了。
南图就范道“我还真有一件事。”
“我就知道。”陆亦乘眼底的暗箭褪去了,塞馒头笑嘻嘻道“说吧什么事?”
“…额,额,那个就是——”南图在心底咆哮道:我靠他真的会换皮啊?!
“嗯?”
“…就是。”南图稳稳心神道“你帮我送个东西给你老板呗。”
老陆略懵:“哪个老板?现在我就是老板啊。”
薛海倒台,何泊身死,董事们个个死伤惨重,而他,一个小小的助理摇身一变成为了新海城集团的话事人。
“好吧。”南图改口,“前老板。”
陆亦乘断章取义:“你想见薛海啊?”
“我什么时候说了?!”
陆亦乘静静地凝视他道“眼神。”
南图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想见他对吧?”陆亦乘逼问道“你不想见他你问我干嘛?你不恨他了?还是忘不掉他啊?”
“我没有。”南图慌乱道“我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他而已。”
“是吗?”陆亦乘站起身凑到他的耳边道“南图,他坐牢了,你很高兴对吧?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你对得起海爷吗?”
“!!!”
南图猛地回神,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抬起头看清镜子里有一个血淋淋的人,正盯着他阴笑,吓得他尖叫了一声。
门外有人急匆匆的赶来,破开门板喊道“你怎么了?!”
南图立马看向镜子,里面还有血淋淋的人啊,只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南图啊。”陆亦乘慢慢靠近后忧心道“你没事吧?”
南图像一天濒死的鱼一样疯狂地深呼吸,稳下心后神后胡诌八扯道:“我没事,就是洗脸的时候突然窜出了一条虫子,吓死我了。”
陆亦乘闻言松了一口气:“你才是吓死我了,哪条虫子?我打死它。”
“没有没有,我刚才一叫惊到了他,可能躲起来了吧。”南图怔道“算了别管他了。”
陆亦乘视线下移:“你衣服都湿了,赶快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哦,好。”南图一路游进了房间,缓了许久才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刚打开衣柜就看见了那份协议。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紧急闭上了眼。
在那一片虚无里,陈锦舟将文件退回道“他知道你不会收的,有几句话托我转达给你——”
“什么话啊?”
南图的眼睛再一闭一睁,薛海就映在了眼前,看着他笑道“南图,我自首了,这次是真的,你看,我穿着囚服,头发也剃了,跟小时候一样吧?”
南图看着他,觉得他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而且不知道怎么说,他看见他这样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无尽的哀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哀伤些什么。
薛海说“南图,你还记得吗?有一段时间其实我们很倒霉,你的钱和我的钱都被南翔林那个混蛋偷走了,我们穷得没钱买饭吃,也吃不饱。我还被我妈打了一顿,你很愧疚,看着我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我没有怪你,你更愧疚了,就自己跑出去捡菜叶子回来给我煮面吃。”
“我们坐在小院子里,黄昏趴在你的脚边跟你玩,我们吃完了那一碗面,现在想想那一碗面可真好吃啊。你说你以后要开一家很大的烤肉自助,你要一个人坐在里面吃个够,我说那我开什么店啊?你说你就开火锅店吧,我们换着吃。”
“我成绩不好,怕搞砸了,你就说哥,你别怕,我来帮你,你以后就负责当老板,我来帮你管钱,我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所以火锅店是你的,你收下吧。”薛海说。
“我只接受你来退回,如果你不想要,就来见我。”
话说完了。
南图睁开了眼睛。
“那你后来去见他了吗?”
“后来呀?”
“嗯?”
“是他来见我。”
“这个人吗?”高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
这个人奇怪得很,满头白发,还穿着一身黑。说他是律师?但是又不太像,哪有律师染白毛的?
说是白毛又不严谨,如果是染的,应该匀称整齐,怎么会又黑又白的?高个好奇道“他什么时候来见你?”
“一个很偶然的下午。”
“有多偶然?”
“像在秋天的转角里看见有人在卖烤红薯那样偶然。”
“那时下雨了吗?”
“下了吧。”
雨好像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