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怎么样?能写字吗?”冷立阳问。
他不提还好,一提身边人骂开了。
韩谢提前结束战斗赶回来骂:“薛海那个王八蛋,人家高考他不知道啊,偏偏挑那个时候打架,可显着他了,老子看他就是存心的!”
“你说的在理。”夏逢旭附和,跟他一道又操心起南图落榜的事。
“还没考呢,你们这是做什么啊?”铖年说。
“你懂什么,这叫防患于未然。”夏逢旭还是有理。
“那也别高考当天说啊,合适吗大哥!”
“…啊对对对。”夏逢旭忙着捂上南图的耳朵说“当没听见哈小宝。”
……没用,全听着了。
考生们陆续进校,南图道“我进去了。”
“等一下南图。”陈潇潇喊他。
“怎么了姐?”南图扭头。
“给——”陈潇潇塞给他一块美玉,笑呵呵道“你姐夫送你的,他忙得没时间来陪你高考,托我带过来给你的,说祝你高考顺利,等改天淘到宝贝再给你雕一块好玉。”
南图低眸看去,掌心处躺着一块玉佩,玉是蜜桃般的橘粉,上等芙蓉石,大小恰好跟掌心适配,玉上雕作如意纹样。
纹样细节处理精致,足见雕刻之人功底深厚。烈阳照下间,玉似活了过来,光凝在纹样上,一晃就换了新色。
这玉太过贵重,南图有些为难,忙递回去道“姐,这个我…?”
“给你你就拿着吧,这是姐和姐夫一片的心意。”陈锦舟说“你好好考试,考完咱们吃饭去。”
南图看着他愣了愣,想起他上次哭着跟陈乐云说等下次见了陈锦舟就把给他轰出去,不知道他们三姐弟破冰了没有?
如果没有破冰,他贸然收下又怕陈乐云多想,而且陈乐云刚才就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就在南图犹豫不决间,陈乐云握上他的手说“收下吧。”
南图扭头对上他的视线,陈乐云将玉佩放进透明袋里递给他说“要迟到了。”
“诶对对对要迟到了你快进去吧。”陈潇潇说“别紧张啊。”
“放宽心啊南图,考得怎么样都没关系的,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陈锦舟说。
“等你考完了哥哥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祁松邑朝他挥挥手。
“南图啊。”沈一说“我们几个给你买了新的游戏机,以后你就不用老跑出去上网了。”
“等你考完我们开黑去,一举拿下新赛季。”
“别紧张啊小宝,你一定可以的。”夏逢旭说。
“……”
南图应了无数声之后转身混进人潮里,他跨入校门后回头望去,看见许多人在朝他挥手。人来人往,他忽然看不见一些人了,他们都被人群隐去了,就这样消失不见。
南图走进考场后坐在窗户边,题目难易适中,他写完就趴在桌子上发呆了。
阳光沿着玻璃慢慢地爬行,一转眼溜进来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跳到芙蓉石上。光芒愈烈,美玉愈透。
窗外忽地飘过一片云,日头暗了暗,玉就失了颜色,化作一块死物。
南图望着玉,听见走廊外脚步嘈杂,到处吹起解放的号角。
谢天收拾桌子喊他道“南哥,你书搬去哪儿啊?”
“他还需要搬书吗?”李否接话茬。
李乐洋窜过来道“晚上咱一起开班会啊?你们去买东西吗?”
“你不收拾?”谢天问。
“收拾啥呀?”李乐洋说“他们全卖了,还有人往楼下扔试卷呢,你们去不去啊?”
“这么放肆?”李否抱起一大沓试卷兴奋道“走走走,咱也去放肆一把。”走时他拽上谢天道“走啦,还在这叠叠叠叠叠,叠个屁呀。”
李否跑到门口又扭头,扯开嗓子招呼他,声音隔了好远好远:“南哥!南哥啊!南哥!一起走啊?…”
南图闭上了眼睛,听见声音没了,他呼出一口气,耳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我喊你你聋啊!走了!”
……南图终是被他们拉走了,他没带试卷,站在角落里看他们往楼下洒试卷。
人群欢呼着,攒了三年的喊叫此刻如洪水般倾巢而出。
南图一步步走下楼,楼下刮起长风,试卷如雪般纷纷扬扬的落下。
白花花的卷子,打着旋儿从四楼坠下,扔得远了,有些落在香樟树上,有些落在草丛里,更多的是铺在了地上,像结了一层未化的霜。
黎庆伟知道后急得直跺脚,一边拿喇叭喊着“住手!”,一边偷摸抢过试卷往下抛。
有同学瞧见了,故意往他身上砸试卷,诱他过来一起扔,故意道“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毕业咯!!!”
随后整栋楼就开始摇晃了起来,抖落出数不尽的白茫。
有人踩在试卷上,纸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青春里化不开的雪。
雪化不开就成了冰,泪水落在上面,思绪就开始打滑了。
南图想,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一场雪,在某年后很普通的一个深夜下得最厉害。
……
晚自习。
天未黑下,大片火烧云染红了整座校园,红云漫过墙角,最烈的火团在操场尽头奔逃,那云烧得近乎透明,边缘镀着熔金般的亮边,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两家班任自掏腰包买了蛋糕,李否知道南图爱吃奶油,就将奶油统统刮下来堆到他的蛋糕上。
南图正瞧着云团发呆,谢天举手机拍他道“南哥看我。”
南图偏头,没反应过来就被奶油偷亲了一口。
李否做完坏事后阁下蛋糕就跑,差点撞死程业,男明星后退道“还没正式毕业呢李否同学,你想谋杀恩师啊?”
“老师对不起啊,不过——”李否手里还剩点奶油,闻言一脸坏笑,扑过去道“你猜对啦!”
程业肯定要跑,谁知道后边还堵着一个呢。李乐洋端着蛋糕,“桀桀桀”的阴笑道“我看你往哪跑!”
程业痛心疾首:“亏为师对你这么好。”
李乐洋权当没听见,抓着他抹蛋糕道“给你多抹点,看你哪还有脸说这句话…”
李否手上的存货不足:“洋仔你先抓着,我去拿蛋糕,千万别让他给跑了。”
“你放心吧,我肯定死死的抓着他。”
南图坐在草坪上跟谢天扯闲篇,捏起叉子刚准备挖蛋糕吃,面前风风火火的窜来一个人,他抬头看去,李否夺蛋糕道“借我一下。”
南图木愣愣地瞅他,李否夺走蛋糕后瞟他一眼,顺手揩下奶油后又偷亲了他的脸一口。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南图根本来不及暴走,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什么情况啊?”
谢天目睹全程,瞧他满嘴淡黄奶油,一时没忍住笑。
叶英路过道一句:“怎么吃的满嘴都是啊?真是的。”
南图刚准点开口,她又道“等着,我去给你借张纸。”
“啊?”
“老师没事我有。”谢天叫住她后掏出一包餐巾纸,取出一张递给南图。
南图还懵着,抓着纸说“我不上厕所啊。”说着他舔了一下唇角,这才反应过来,想骂脏话又赶上叶英拐回来坐下了。
南图被迫熄火气鼓鼓地擦嘴,谢天瞥见后差点没憋住。
周遭全是闹声,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玩游戏,有人在谈恋爱,有人在奶油大作战……
这会儿程业撸起袖子反击了。
谢天收回目光后塞了一口蛋糕进嘴里。
叶英问“你们两个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以后吗?好久远的词啊,谢天思忖道“…嗯,我可能当律师吧。”
南图一顿。
“律师好啊。”叶英说“照你的成绩,上中政完全没问题,到时候别忘了给老师报喜啊。”
“好的老师。”谢天说。
叶英侧目抬下巴:“你嘞?”
南图牢记人设道“混吃等死。”
叶英:……
谢天:……
“也好。”叶英似乎释怀了,“你能活着就行。”不一会儿,她起身道“行了,不陪你们坐着了,我也不自在。”
叶英朝南图道“你出成绩了告诉我啊,我帮你看看志愿怎么填,考得不好也不要灰心,人这一辈子总是不如意的,有缺憾才是圆满。实在不行你再回来,我还当你的班主任。”
……南图吃了一惊:叶英竟然不骂我?搞什么鬼啊?!
他站起身来无措道“…谢谢老师。”
谢天瞧他站起来同样站起来乖乖站好。
“行了行了。”叶英拍拍他们两个的肩走了。
两个人又坐下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抱着夕阳慷慨赴死,世界黑下的瞬间,人间亮起盏盏灯火。
高广玩游戏赢了一书包零食,抱着两个大西瓜笑嘻嘻的。
李否背过手躲在角落里跟程安谈人生理想。
程安要考北大,李否笑道“那我们只好继续当校友了。”
程安讶异:“你也去北大?你不是要考暨南大学吗?”
“不去了。”
“为什么?”
李否注视她,趁着月黑风高凑近了一步,攥紧衣角鼓起勇气道“因为我喜欢的人刚才说她要去北大,所以我想去北大追求她。”
程安:?!……
反正又看不见,李否故作镇定道:“不知道她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之后一个世纪都过去了,程安一直不说话。
李否有些慌,怕她会错意或者没听清,低头道“程安,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追求你啊?”
程安大脑一片空白。
晚风吹拂玫瑰花,李否一鼓作气递出去说“程安,我喜欢你。”
……又是一个世纪。
李否看她一直不说话就手抖得不成样子,极力保持冷静,他后知后觉愧疚道“程安,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太唐突了?对不起啊,我明天再说一次吧。”
他默默后撤了一步,生怕说完这些话之后程安讨厌他,慌得快哭了。
花还举着,九朵玫瑰轻轻地拉着程安的衣服布料。
程安借着月色凝视他,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忽地心头一颤,经不住摸摸他的脑袋道“傻子。”
李否一愣。
“你喜欢我的话,不用特意去北大追我啊,我知道你喜欢暨南大学。”程安笑道“不要为了我去放弃你喜欢的大学,好吗?”
李否听完更难过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你这算拒绝吗?”
“傻子。”程安说“你个憨瓜。”
她收下玫瑰,一步一回头道“我又不介意异地恋。”
……什么?!李否回神:她说她又不什么?!
他马不停蹄的追上去,难掩欢喜道“程安啊!你说什么?!是答应了我的意思嘛?!是不是嘛?!你等等我呀程安…!”
程安抱着玫瑰往前跑,远方燃着点点星火,像碎落的银河。
她手中的玫瑰跑掉了几瓣,混在连天的风里奔向天际。
最后一次班会已经行至尾声,大家坐在草坪上吹风。
他们初见时仲夏悠长,可乐滋滋一响,转角就传出叮铃铃的铃声,无数个骑自行车的人相逢于此。
他们分别时遇盛夏骄阳,路边香樟依旧,蝉鸣闹了一夜,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聒噪。
两位班主任轮流站在中间发表毕业感言,程业抬手示意:女士优先。
叶英站在中间后环顾了一圈后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从三年前啰嗦到三年后,可能你们都听腻了。”
“没有啊老师,您说多久我们都不会腻的。”李否捧场。
“真的假的啊。”叶英感叹道“一晃你们就要毕业了,我还记得你们第一次上台演讲紧张到结巴的那个样子啊,哎唷,真是又可爱又好笑啊。”
“还有你们上课偷偷吃零食得逞后的样子,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我叫你们起来回答,你们还不好意思说话,就在哪里眨巴个大眼睛瞅我,好几次我都要被你们给瞅笑场了。”
“还有你们穿梭在校园里飞扬的每一个身影,每次都把衣服系在腰间上,天天一放学就跑出去买小吃,十个手指头都要抓不过来了还要去买呢。”
“女娃儿些们被我没收了多少本小说,男娃儿些们被我没收了多少个魔方,我都数不清了。噢,也有女娃儿些们玩魔方被我没收的,男娃儿些们看那个什么十宗罪被我没收的。有段时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迷上织毛巾了,你们家长跟我说你们晚上天天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织呀织,也不知道是织给谁的,我都给你们收着呢,哪能真要你们的呀,天天下课来磨我,真烦人。”
“冬天都缩在教室里不愿意开窗透透气,又爱买辣条吃,哎呀那个味道呀,我都怕你们在里面给你们熏成辣条了。”
“夏天出一身汗,个个都跑去小卖部买绿豆沙喝,我还记得南图还给我买了一杯呢,我喝完就拉肚子了,这给我气的,教案都写不完了,不过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偷偷找借口罚你写作业了。”
“哎呀老师。”南图笑道“被我抓到了吧,我就说您是故意的。”
叶英笑了笑说“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组成了我们共同的青春记忆。我想告诉你的是:成长不是完美的直线,那些做错的题、流过的泪、闹过的笑话,都是生命馈赠的礼物。虽然我知道你们现在可能并不想回忆起来吧,但你们总会在某一天回忆起来的,到那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等高考成绩出来以后,不管考得好还是不好,都不要紧,你们注定是要通往不同的路,遇见不同的人的,最重要的是往前走,风景都在路上呢。这是你们人生剧本里的主要剧情,避不开的啊孩子们,坦然的接受和享受就好了。”
“人生的精彩,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而是与温暖的人并肩同行。”
叶英絮絮叨叨的说着,人群安静极了,耳边不断地涌过呼呼的风声,有些人关掉了手电筒。
世界暗下来了,原来黑天的意义,是在于告别时能快速的隐去彼此的泪眼,好让记忆明亮起来,记起彼此最轻快的笑脸。
叶英双眸亮晶晶道“好了,我不说了,一会你们又该说我啰嗦了,毕业快乐了,我的小家伙们,我很荣幸能成为你们的班主任,参与你们的青葱岁月和见证你们的点点滴滴,希望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永远肆意,永远昂扬,永远逆风向上。”
“我知道你们长大了,也知道鸟儿总是要高飞的,那就去尽情的翱翔吧,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就好。”
话落掌声雷动,许久之后都没有人说话。
当人们还沉浸在悲伤里时,程业忽然掏出手机温和道“到我了是吧?我这个人嘴笨,也没什么好讲的,蹭一下叶老师的话吧,你们就当我说完了。最后大家面对面建个群吧,我给大家发个红包。”
“数字是7985。”
人群闻言一抹泪,瞬间活跃了起来。
程业道“都进来来没有?进来我发了啊?”
李否起身检查人数道“都进来了老师。”
一连三个红包,程业问“谁是手气最佳呀?”
高广举起手机嘚瑟道“不好意思啦诸位,也就抢了三百吧~”
他说完后群情激愤,李否压着他打:“让你嘚瑟我让你嘚瑟!”
高广不怒反笑:“抢了三十的人就是这样滴,哎唷~”
“你还说是吧?我看你是没被打够!”李乐洋也扑上去了。
“哦~你也抢了三十啊?”高广贱兮兮的。
“我去你的——”
“找死!”
另两位得主非常低调,许是没想到,拍了拍程业后就将这份雀跃偷偷藏进了相册里。
有人买了花,生怕两位班主任看见,一路背着手跑回来的,各色各样的花束写满了各色各样的祝福。
两位班任喜出望外,叶英泪点低,不由得落下泪花。
几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子将她抱进了怀里。
大家闹着闹着,操场上的大喇叭响起前奏,满操场唱着:“蝉鸣是窗外渐渐倒数的钟声~”
……
歌唱完了,大家就各自散了。
有些人,明天还会见,有些人,一转身就是永远。
我们总是在离开一个地方后,才开始真正的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