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日溺毙于云烟之下,人间在汲取它的余温。
南图撕开Q/Q糖,转身连抽三张纸巾铺到白瓷桌面上,他买来各种各样的Q/Q糖,Q/Q糖太多,三张纸装不下。
江俞以为他只买了Q/Q糖,可转眼又看见他取出烧烤和啤酒,懵道“你?”
“我去买烧烤的时候花生米烤糊了。”南图看着他说“花生米吃着发苦,我不想让你吃苦的花生米,所以买了很多糖。”
江俞知道他想说什么,犹豫道“南图啊…”
“没事。”南图打断了他,递来了一瓶啤酒,白色的泡沫在夕阳下跃起金光。
江俞望过去,一时怔住。
南图抓起他的手接住了啤酒说“喝吧,我陪你喝。”
江俞抓着罐体,丝丝凉意涌遍了他的全身。
南图揭开另一瓶啤酒,单方面与他碰杯后仰头猛灌。
江俞静静地注视着他,南图的眼睛被余晖抛光打蜡,慢慢凝成了一颗琥珀。他伸手摸了摸悬挂在心口上的玉石,忽然痴心妄想了起来。
如果每一块琥珀都可以带走就好了。
南图自顾自吃着,看他吃完立马递上新的肉串,看他喝酒又抬手制止他,弯腰从袋子里变出一盒纯牛奶,撕开塑料吸管后搁在了Q/Q糖旁边。
江俞看着他愣了很久。
南图捏着啤酒瓶碰了碰他的牛奶瓶。
江俞一开始以为他会生气或者是问自己为什么骗他?又以为他们会坐在一起吵吵闹闹的聊天南海北和过去未来,又或者是在最后抱在一起哭着说我舍不得离开你啊这种鬼话。
但是这些统统都没有。
他们只是在彼此的青春里共度了最后一晚,没有质问与误解,就这样简单的坐在一起,吹吹晚风,吃吃烧烤,然后再一起看着这个世界慢慢地黑下,听这个世界说了许多的话。
江俞望着他,觉得只是这样也很好啊。
……
门铃响起。
江俞走去开门,果不其然被一帮人熊抱。
南图知道是李否他们到了,就起身收拾收拾厨余。
两人烧烤发展成了小型聚会,大家围在一块闲扯,说的全是各班的八卦和政治历史。
南图没留下来疯玩,挨着江俞问“什么时候走?”
江俞若有所思:“明天上午十点。”
南图应了声就回去了。
明天要拍毕业照,刚好卡在十点整。
江俞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这就要走了。
其实他骗人的,他不是上午十点走,是今天晚上十点走。
他第一次出国没经验,不知道要带什么,书上说出门要带上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只带了一盏灯、一本旧旧的笔记本和一条琥珀小狗。
但那个最重要的东西他还是没带走。
江俞背着包,怎么看都不像是去出国留学的,倒像下楼遛弯的,姜云落摸摸他的书包,问他你的东西呢?
江俞也觉得他就带这么点,貌似不太尊重这次出行?他就回去随便挑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箱子里。
去机场那条路比想象中快,仿佛一眨眼天府机场就跳到面前了。
江俞不喜欢分别,不喜欢一群人围着他掩饰不舍,所以撒了一个自私的谎。
互道拜拜时,就当好好道别了。
江俞办好托运后捏着机票跟在爸妈的身后,机场庞大,人声嘈杂。
爸妈各自忙着处理业务,一人一个电话愈走愈远,他左右各瞟了一眼,似是习惯了。
反正大家都要过安检,怎么走都不重要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十座大山比机场还喧闹,吵着海绵宝宝哪一季最好看。
真是幼稚。
李否忽然发来一张图片,机场网络稍差,图片加载不出来。
但他从看见那张模糊的图片开始就惊在了原地。
“江江!”
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觉。
江俞转身看见一群人笑着朝他挥手,当即暗道: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否冲过来的时候恨不得一拳捶死他,说哪有人刚约好就临场变卦的?
江俞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李否收到信息时正在洗澡,屋外哐哐砸门,他骂骂咧咧的冲掉泡沫,屋外越砸越响,大有破门而入之势。
李否洗到一半忍不了了,顶着满脑袋泡泡和一肚子火气冲冲地飞出去掀开门劈头盖脸道“不是你谁啊?你有毛病吧我草!还让不让人洗澡了?!”
他瞧清是谁后瞬间噤声:“…南,南哥是你啊。”
南图举起手机吓他一激灵,捂脑袋道“对不起南哥我错了——”
“江俞改签了你知道吗?”南图说。
“啥改签啊?怎么可能呢?!我们刚刚还把酒言欢的……”李否说到一半瞅南图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顿时惊愕道“什么时候的事啊?!”
“晚上十点。”
“什么?!”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整。
……
拜江俞所赐,李否洗了平生最快的澡,他觉得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还是挺悬的,毕竟当晚被迫按下倍速的不止他一个人。
“你这个混账东西!”
李否捶他一拳还不够,还要把他摁进怀里往里死里抱。
江俞喘不过气使劲地拍他,李子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道“你这个王八蛋,一点都不负责任,你说走就走,你算老几啊!还明天十点走,你家明天在晚上啊?!我去你丫的!”
“……”江俞快要被他憋死。
南图大手一伸捏住李否的后脖颈后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一边。
没骂解气的李子就这么跌进了谢天的怀里。
江俞猛地咳嗽了起来,撞上了南图的眉眼,他一怔,心底升起一股被抓包的羞愧,匆匆一眼后就避开避开了他的视线。
该去安检了。
江俞定定地站在原地。
“江俞啊!走了。”江烁叫他了,是该走了。
江俞用一双湿漉漉地,裹满情绪的眼睛一一扫过了他们,最后再跟他们好好的道了别。
他忽然明白,不是他不喜欢离别,是他还没有学会该怎么跟他们告别。
“行了,别耷拉着脸了,出去了也要天天给我们发信息啊。”李否说“敢不发信息我就飞过去捶死你。”
“江俞,好好的,出去碰着好玩的题别忘了我啊。”谢天抱抱他,偷偷用肩膀帮他擦掉了眼泪。
郭天明抱着江俞说“外面山高路远的,想见一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啊,不然我不放心。”
“知道了小明。”江俞知道他最容易感伤,就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江俞松开他之后对上少爷的目光。
莫京野没说什么,只是简单的举起拳头道“双子合璧。”
江俞泪中带笑,握紧拳头碰了一下他的拳头道“天下无敌。”
两个人把剩下的话都融进了眼神里。
“你们两个行了,这时候还整上口号了。”李乐洋抱着江俞用不要脸道“江江啊,你也知道我除了送你我的帅气之外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所以你就带着我的帅气好好的去谈一场恋爱吧。”
……
“我服了本来挺伤感的。”李否说。
“我也觉得。”
“怎么了嘛,我说的不对嘛,我帅也不行啊。”李乐洋颇有理。
“行了行了,知道你脸大了。”李否无语得想踹他。
几个人闹了一会儿他就携着李乐洋跑去跟姜云落说再见。
其实是想骗特产,他倒是也能趁着AUV出国的时候叫少爷帮忙带,不过他老是不回消息,特别没礼貌。
姜云落一口应下道“知道了,你们好好复习,到时候考个好成绩,我回来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我就知道干妈最好了~”李否小嘴抹蜜了。
谢天跟郭天明互瞅了一眼,肩并肩上厕所去了,然后齐齐的坐在长椅上看戏。
“这个死李子,天天就知道骗吃骗喝。”
“他就那样。”谢天说。
郭天明感觉手黏黏的,就槽道“江江这事闹的,我现在身上倒点水就能搓出一个泡泡王国。”
谢天秒懂:“你没洗?”
“刚挤上还没搓呢。”郭天明笑道“就该把江江关进泡泡里不让他跑出去。”
“不行。”谢天也笑道“江江不会游泳,泡泡一破不就淹死了。”
“说的也是啊,那就不关了。”郭天明说“我会游泳我带他冲出去。”
“神经。”谢天侧目,瞥见他脖子上红了一大片,问“你这怎么弄的?”
“啊?”郭天明摸了摸脖子,“噢~这啊,我不刚挤上嘛,手机嗡嗡响,吓得我手一抖,冷水就调成热水了,差点烫死我。”
谢天记得他怕烫,所以热水器常年恒温,不过怎么恒温的热水也能把他烫成这样?邪门了。
他正琢磨着呢,郭天明戳他道:“你猜他俩说啥呢?”
谢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江俞酝酿半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略懂一些黑客技术。”南图说。
江俞脑子一转,当机立断:“你查我?”
“什么话。”南图说“我一生坦荡,何来偷查一说。”
实际上是莫京野告诉他的。
南图想不通江俞为什么总是临时改变主意,就当他是小孩子贪玩了。
江俞注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如果这次不表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错觉。
“南图啊。”
“昂?”
“其实我喜欢你。”
“江俞啊!该走了!”说出来蛮简单的,只可惜被江烁的声音盖住了。
南图回神识趣道:“…哦哦,你爸爸催你了,你快去赶飞机吧,落地后记得给我发信息啊。”
“拜拜了。”
……
VIP安检特别快,眨眼就到候机室了。
机场很大,压的人好小。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江俞待的闷,索性出去站了一会儿,他的耳边“嗡嗡嗡”的喧闹不休,只知道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他偏头看着屏幕上越跳越近的时间,一晃就过了好多年。
有一天,有人私发给他一段视频,画面内容加密处理,只露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永远都不会错认,可现在他又恨不得自己错认。
江俞想明不白那个人为什么要把这段视频发给他,也不知道发给他到底是想干什么?是单发给他一个人?还是随机私发的?
他曾经尝试过威逼利诱,激出这个混蛋的目的,但每次都是徒劳。
私信他的人IP捂得非常严实,他查不出来。
常言道:术业有专攻,他攻不了,有的是人攻得了。
江俞找了个私家侦探,经过层层叠叠的破译,终于查出了那个混蛋的所在地。
韩国首尔。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能肯定他一定是个祸害。
江俞须得出趟国,哪怕一辈子不回来,他也势必要亲手斩断这根锁链。
他不能让任何人去阻碍他的爱人通往幸福。
江俞伸手抚摸琥珀,脑海中想起自己问南图:“这条项链有名字嘛?”
“没有,要不江大学神赏脸取一个?”南图打趣。
“好啊。”江俞说“叫什么好呢?”
他抬眸望去,看见天边悬着一轮盈月,柔光泄在香樟树上,他想起初次相见时,十大歌手得主站在台上唱了首《此生不换》。
“记忆是条长线,盘旋在天边。”
现在这条线穿过年岁,将此生都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串连了起来,一直长长久久的戴在他的身上。
江俞没想出来,说“我以后再告诉你吧。”
“好。”南图说“那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嘛?”
“喜欢啊。”江俞说“我喜欢琥珀。”
我会一直保护琥珀的。
“……”
他回了回神,摸着项链发呆。
机场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身走去排队,广播道“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成都飞往洛杉矶的3U4634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
飞机由大变小,渐渐缩成了一个圆点。自上而下间,城市也倒退成了一个圆点。
有人抬头望月,有人低头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