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图背过手等江俞进去,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想偷溜,一扭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吆~这是谁啊?”叶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南图惶恐道“陛下…不是不是,老师,老师早上好。”
皇帝叉腰打趣道:“南大班长挺有节目啊。”
“……不敢不敢。”
“不敢?!”叶英变脸大骂,“你有什么不敢的?!我让你查迟到!你可倒好!当着我的面以权谋私?!手上拿的什么啊?给我交出来!”
南图耳朵似聋非聋:“老师冤枉啊,我没有谋私啊!这是江俞送给我的。”
“你还敢狡辩?!”
“……”
几分钟后。
威名一时的南大班长因行贿问题遭到停职查办。
南图十分委屈,越想越气,蹲在门口趁老皇帝上厕所时猫进办公室里掳走了小蛋糕,一路往香樟林跑。
去他个体恤学生的好学校,老子先翘再说。
南图翻墙出去后偶然想起李否吵着要吃鱼,他思忖片刻后道:把薛海送来的那几条鱼炖了也未尝不可?
他刚准备这么做,屁股猛地一麻。
南图揉揉屁股后老实的躲进麦当劳里给铖年打电话,手机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一怒之下挂断了电话。
前台叫号,南图点了一份巨无霸、一份薯条和一杯可乐,他拿到餐食捡了张靠窗的位子坐下,吃到一半时铖年回了电话。
“搞啷?”
“钓鱼不咯?”南图说。
对方迟疑:“…你?”
“啷个嘛?”
“要睡觉回家睡去。”
……
“啥子话。”南图啃薯片道“你先出来嘛。”
铖年一屁股坐下,南图给他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铖年警惕道“你下毒了?”
南图:……
“爱吃不吃。”他作势抢回。
铖年一把护在怀里猛咬了一口道“真找我出来钓鱼?”
“那不然呢?”南图说“你不愿意啊?”
“愿意是愿意。”铖年问“你有鱼竿吗?”
“用陈乐云的。”
“那专业的设备呢?”
“用陈乐云的。”
“饵料呢?”
“用陈乐云的。”
“咱俩要是一条没钓到怎么办?”铖年忧虑。
“叫陈乐云来。”
铖年耐心有限:“老实讲你钓过吗?”
南图沉思了一下:“我钓过陈乐云。”
铖年:…………
这倒是实话。
“老师傅老师傅,你丫离了老师傅不能自理吗?!什么都老师傅老师傅的!老师傅是你——”他忽地一顿,像是意识到什么。
南图眨巴眼示意他往下说。
……铖年偏不说,气得他化悲愤为食欲,抱起巨无霸就往嘴里塞。
南图托腮晃腿慢悠悠地吃薯条,刚拿起一根就遭铖年夺了去,顺带瞪了他一眼。
南图不与他计较,歪头继续深思。
铖年吃得正欢,听见他说“诶?我直接叫陈乐云来多好啊,让他陪我们钓鱼,正好李子吵着和鱼汤,再做个烤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铖年白眼一翻噼里啪啦道“老师傅最近忙着处理陈锦舟那个总公司的破事,他才没空管你呢,还烤鱼,烤你还差不多。”
“…处理谁?”
“陈锦舟啊。”铖年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锦舟怎么了?”南图紧张道。
“……”铖年反应过来霎时慌了神,掩耳盗铃道“没谁呀,我说谁了吗?我没说谁啊。”
“你说了!”南图确信没听错,“你说陈锦舟的公司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铖年就知道不该出来,认命道“我跟你——”
“说!”
“说就说,你凶什么凶啊!”
“快点说。”
铖年酝酿半响:“我偷偷跟你说哈,你别说是我说的,我就随便一说,不一定对,可能情况也不是这么个情况。”
“啰嗦。”南图冷脸。
“好嘛~”
铖年低声说着,说陈父高母这些年一直背着陈锦舟收受贿赂,挪用公款发展灰色产业。后来被陈锦舟发现了,他身为法人,第一时间采取紧急措施保司劝母。
陈父高母那俩老狐狸第一时间携赃款跑路了,将一堆烂摊子留给他收拾。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但谁说这个子就一定是孩子了。
当年陈父与陈乐云生母喜结连理,入赘陈家后改林姓陈,逐渐取得了岳父信任,开始进入高层管理。
然人固有一死,岳父病逝后,陈母一手打理公司,日久天长,再矢志不渝的爱情也经不起岁月更迭。
须知,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
陈父守孝三年,三年过后迎娶新妇,欺的是陈母温柔专情,辱的是陈母体面知性。陈父新婚燕尔,日日跟高母浓情蜜意,陈母思劳成疾,药石无医,很快就撒手人寰了。
公司群龙无首,陈父顺理成章成了最佳人选,可谁也没想到他拒绝了。因为考虑到董事会位高权重者多数是跟着岳父打拼下来的元老,娶妾一事他就已经惹了众怒,如果不是他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否则留他不得。
陈父依旧姓陈,并承诺公司第一继承人永远是长子陈乐云,孩子尚小,他只是代为理事。
短短三年,陈氏越做越大,陈父高母先后在法国、德国、新加坡设立了子公司,后广纳贤臣开创新兴行业,曾一度垄断海外市场。
股东对公司发展重心偏移一事召开了董事会,陈父在会上大兴赞扬新兴行业的发展前景,但是开国元老对此拒不妥协。
陈父丝毫不慌,直接过河拆桥背地里买股,股东持股比列悬殊,元老们一个个的陆续下台,杀鸡儆猴一招千百年来屡试不爽。
董事生存都这么的举步维艰,何况幼子?
不出一年,高母代为掌权,陈氏上上下下除了名号,早已沦为高母一族旁支。陈乐云被逼走后愈发猖獗,继承人由长子换为亲子。
毕竟当初陈父立下的承认里作废的条件就是长子自愿放弃继承人的位子后由其他血亲继位。
但是谁都不知道,陈锦舟继位只是为了掏空陈氏设立的一个挡箭牌,是为了方便他们两个后续贪赃枉法准备的遮羞布,是为了将来东窗事发能找一个懂事心软的倒霉蛋去当替死鬼。
仅此而已。
骨肉至亲与权势地位相比,显然是前者更容易被摈弃。
看似是赢家的陈锦舟,从一开始就是一枚随时都会万切不复的棋子。
陈锦舟为保陈氏散尽家财,走投无路之后想跳海一死了之,他坐在草坪上望着潺潺不绝的海面发呆。就这样望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不知道他已经哭干了眼泪。
他感觉到海水漫过了他的胸膛,刺骨的严寒席卷了全身,他回过神,偶然抬眼观月。
月色森然,照在茫茫的海面上。
陈锦舟忽然听见远处惊起一声呼喊。
“救命啊!救命!”有人在求救。
他正要游过去,心里却觉得这声音耳熟无比,他竖耳倾听,发现求救声出自自己。
儿时的他被推进湖里,湖水就像今天这样冰凉刺骨。他的眼睛被湖水涩得睁不开。
陈锦舟听见他在求救,听见岸上三两个孩童在嬉笑玩闹。
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咽喉,他知道他快死了。大股盐水灌入了他的鼻腔,跟记忆里一样苦涩。
“噗通!”一声,有人跳进湖里把他救了起来。
陈锦舟跌坐在地上,不断地拭去脸上的泪花,他哭得无声无息的,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哭。
陈锦舟的眼睛愈发刺痛,哭得不能自已,越哭越大声,哭到最后,那个人还是不耐烦的蹲了下来,轻轻地将他拥入怀中。
他记得救他的人,记得那个拥抱,记得胸口处永远跃动沸腾的心跳。
陈锦舟拼尽全力游了回去。
他得活着。
尽管一无所有。
哪怕一无所有。
陈锦舟回了家,月光洒在院落上,许是哭过,方才森然的月色如今泛着一层柔光。屋内打着灯,煞是奇怪,他明明记得早时欠了费。
难道是追债的?
陈锦舟压低了身子,从花园里捡起一块转头防身,路过车库时浑身一怔。
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7。
他不可置信,急于进屋确认间架不住双腿一软,差点踩空顺着台阶滚下去。
陈锦舟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奔进了进屋。
屋内灯火通明,空气中残存着未消散的饭菜香。他四处寻人,略过餐桌旁堆叠整齐的文件,以及冒着热气的满桌佳肴。
忽地,厨房微波炉“叮”的一声。
陈乐云端着芝士年糕玉米南瓜汤走了出来,瞧见他愣了几秒,随后疾步走出来阁下汤碗,再上楼试了试水温后走下来道“洗澡吃饭。”
陈锦舟满腔的委屈像是忽然找到了闸口,哗啦啦地倾泻而出,他像小时候一样望着陈乐云瘪嘴道“哥…”
陈乐云虽心有怨气,但还是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说“听话。”
……
陈锦舟起先想瞒着陈乐云,因此没打算找祈松邑来当三方律师。现找需要时间,可时间紧迫,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最后律师还是薛海推荐的。
真不怪陈锦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公司前脚出事,后脚他就带人上门了,而且薛海手段肮脏,想不让人起疑都难。
不过好在他带来的人在业界颇有建树,勉强靠谱。现在他火烧眉毛,就算薛海有迫害他的心思,陈锦舟也认了,用人之前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为什么。”薛海说“如果要算,就当是你送南图卡宴的回礼吧。”
……
这算哪门子回礼?
还有我送南图卡宴跟你有个毛关系啊?
薛海撞上他的目光,晓得他骂得脏,又道“我不白帮你,以后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先欠着吧,好歹合作了这么多年,一点信任都没有。”
陈锦舟翻了个白眼,顾不上骂他,忙着去处理公事了,等他忙完这阵再好好痛骂薛海这个王八蛋!
他晓得薛海绝对不可能告诉陈乐云,所以陈锦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陈乐云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总之他现在知道了,不远万里的赶来,然后放下对他的芥蒂,出人出钱又出力,救他于水火里。
南图晓得时,此事已接近尾声了,只剩下一些芝麻大小的杂事。他叼着薯条一言不发,铖年还在絮叨,最后问“还去钓鱼吗?”
南图无意识嚼薯条,脑中思绪万千,想想他在不知道真相前都干了什么荒唐事啊。
自以为是的撮合三姐弟,陈乐云明明那么委屈,却为了哄他一次次的妥协,他自个倒是美了,真是蠢到家了。
南图的嗓子疼,像含着一嗓子刀片,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回到家时家门虚掩,顺着门口飘出卤肉混着草药的香味。他站在门口,看着陈乐云系上沸羊羊的围裙在里面忙前忙后。
陈乐云什么都会,可他原本不需要什么都会的。
陈乐云揭开砂锅盖,汤汁“咕噜噜”的冒泡,他拿勺子搅拌料汁间忽觉腰上一紧。
南图枕着他的后背,搞不清楚是惹来后遗症嗓子疼,还是后遗症先来刺激到嗓子所以嗓子疼,反正他的嗓子就是很疼。
汤汁“咕噜噜”的吵着,他的眼眶也跟汤汁一样“咕噜噜”的吵着,终是兜不住滚下了两道泪花。
陈乐云阁下木质汤勺,发现环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后背传来呜咽,南图在发抖。
他一顿,霎时心慌意乱,想转过身去抱住南图,但身后人不让。
陈乐云慌道“乖乖?”
身后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心急如焚,掰开南图的手转过身去弯腰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
他还没问完呢,南图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哽咽道“对不起,陈乐云,对不起…”
陈乐云摸不着头脑,搂着他哄道“没事没事,没事的乖乖,不要怕,没有人会怪你,不要怕,我抱着你呢,我在这里,没事的。”
南图越哭越大声,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陈乐云一边哄他一边琢磨缘由,他摸出南图的手机想要从中搜寻一些蛛丝马迹,翻到通话记录时开始思索构成因素。
等他慢慢琢磨明白之后就抱起南图放在沙发上,抽出纸巾帮他擦泪。
南图抽抽搭搭的看着他瘪嘴。
陈乐云心都烫化了,单膝跪地柔声道“怎么哭了呀?”
南图心头愧疚未消,搅动衣角啜泣道“我,我不知道你是那样长大的,我错了,对不起,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哭的啊啊啊啊~”
陈乐云好笑:“是嘛?”
南图抹泪:“不是我想哭的,对不起…”他边抓衣服边胡言乱语“陈乐云,我嗓子疼,我说不出话了…我回来的时候我想给你买冰淇淋的,但是我忘记了…我下次不吃薯条了,我以后不让你跟陈锦舟见面了,他来家里我就赶他出去…我拿扫帚赶他,对不起,我知道我很蠢,我知道我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你不要打我,不要讨厌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洗衣服做饭伺候你…对不起…”
“你哭这么萌,我哪儿还敢怪你啊?”陈乐云帮他擦拭眼泪,哄道“哎唷~别哭啦,脸都哭花啦,多大点事嘛~我不委屈呀,我爱你呀。”
南图还是很想哭。
陈乐云起身张开双手道“好啦好啦不哭啦~抱抱嘛~哥哥抱抱你呀~来~”
南图埋进他的怀里,哭到一半昂起脑壳嗅了嗅,呆呆道“是不是有东西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