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名字是她的父母取的,姥姥不识字,自然不知晓其中深意。
来智哥哥是因为希望他聪慧智敏,来财是因为他的希望他命中带财,虽然都是简单朴素的寓意,但都是父母对孩子的祝福期许。
春芜懂事后也想给自己的名字寻个寓意,她偶然在来智哥哥的一本诗集上翻到了这句诗,她便给自己的名字找了这么个出处。
见太上皇眼中有惑色,春芜才反应过来,太上皇可能不知道这句诗。
于是她以手为笔,在空中比画,试图让太上皇明白。
太上皇直接将手伸到她面前,说:“写这。”
指尖微顿,在他的注视下,轻轻放上去,落在他的掌纹上。
浅浅的痒意从指尖一路沿着手臂,传至她心间,她抿唇故作镇定,一笔一划写在他手上。
最后一笔结束,春芜收回手放至身侧,发现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芜。”沈客山缓缓读出这个字,柏溪县一段幽长久远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
这个“芜”字,从他口中而出,总感觉和旁人说的不太一样。
“嗯。”春芜不解,“万岁爷,奴婢这个字不好吗?”
沈客山摇头:“芜,可指草木茂盛,寓意旺盛的生命力。于你而言,很是贴切。”
沈客山这么同她解释。
春芜知道,这是个很好的寓意,太上皇说很贴切她,这回是在夸她了。
“万岁爷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挺贴切呢。”春芜盈盈一笑,脸颊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说不定奴婢的父母当初为奴婢取这个名字时,也是这样想的。”
沈客山被她的笑意感染,嘴角微勾:“无论如何,都是对你美好的祝福。”
听他这么说,春芜倒是浮上一点迟来的害羞。
没想到太上皇对芜字这么了解,看来是她误会他了,太上皇才不是不识字的人。
闻言,太上皇掩嘴轻咳,有些不自在。
沈客山确实不认识什么字,从前打仗,只需要会带兵即可。后来当了皇帝,知道皇帝的文不能弱,他找了老师来教自己,可他总听不了几句话就开始犯困,学得艰难。
索性他就不学了,他有读心之能,几年在位期间,断事决策不会因此出什么差错。
虽然他没想过隐瞒此事,但如今被春芜误会了,还有些不好意思。
乌色浓云遮住了本就不盈满的月亮,一时两人周遭都黯淡不少。
时候不早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此前的坏心情也消散地差不多了。
沈客山对春芜说:“回去歇息了。”
这句话语气平淡却不疏远,不像主子对下人说的,像是朋友或熟人间在心照不宣地结束一场舒适的谈心。
春芜怔在原地,看太上皇已自顾自往回走,这才赶紧收拾东西跟上。
翌日,春芜一睁眼,脑袋便疼得厉害,她这才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差,昨晚那点酒就把她喝醉了。
她实在不适,托人向福川告了一天假,若是太上皇问起,也麻烦他帮忙说句话。
福川听了,派人给她送了解酒安神的茶来,叫她安心休息。
石寂调查一年前的悬案已久,近日,总算有了点眉目,沈客山走了一趟军营为幌,见了石寂一面。
回宫这么久,沈客山已逐渐确定,这桩悬案,很可能是靖元帝的手笔,但石寂此次带来的线索,却让案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命案最初接连发生时,无人将它们联系到一起,属下察觉不对劲时,尸首大多已经入土为安,未能仔细探查发现不对。属下最近又将所有卷宗细细查看了一番,在几份卷宗提到的仵作验尸报告中发现了共通之处,几个受害者因故未能及时下葬,在冰室放了一阵子后,颈间靠近头发处有一奇怪图案,验尸仵作以为是死者生前所纹,没有起疑,只做了记录。
属下通过他们的记录,一一将其描述出来后,发现不同地方出事的人,脖子后面的图案居然几乎一样!而且,这个图案有些奇怪。”
石寂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展开后低头呈上。
沈客山接过来一看,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将那张纸置于亮光之下,目光寻头游走,看似杂乱的线条逐渐变得有序,一个“李”字的轮廓愈发清晰。
这是沧国皇室独有的图纹。
石寂在沈客山的指引下,也看出其中猫腻,心下一惊,面色凝重。
“沧国皇室一脉不是早就被屠尽,怎么还会有人知晓并使用这个图纹?”
石寂这么问,沈客山一时也回答不了。
他将图纸收进袖中,吩咐石寂:“只是一条线索,是否与此案有关还不能下结论。继续查,既然又多了沧国皇室这一条路,那便又多了一个探查的方向。”
沈客山眸子一转,想起一件被他遗漏的事:“我记得沧国皇帝荒淫无度,曾与一斗兽场宫女苟合,诞下一个孩子,直到七岁才认回。宫变时才十来岁,但他死在我们杀进皇宫前,尸体,”他顿了顿,“无人看见。而且,贴身伺候他的太监也不知是死是活。”
说到这里,石寂心中已有方向。
时候不早,沈客山嘱咐石寂一句“万事小心”,带着福川回宫了。
一路上,沈客山想着事,第一次觉得如此顺畅,没有被人打断。
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身旁的福川。
福川因为主子突然停下来,正一脸疑惑,见主子盯着自己看,更是摸不着头脑。
“主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太上皇眼眸微眯。
“福川,你违抗主令,寡人罚你一年奉,你可有异议?”
沈客山张口就是一年俸禄,福川登时睁大了双眼,他差点急得跺脚,颤声道:“还请主子告诉小的,小的到底犯了什么错,日后好避免再犯!”
沈客山淡淡看了眼忐忑的福川,眼神飘忽,诚惶诚恐。
良久的沉默压得福川喘不上气,就当他想以头抢地时,太上皇才若无其事说了句:“算了,不是你的错,不罚了。”
说罢,沈客山重新迈开步子,独留大起大落的福川在风中凌乱。
沈客山负在背后的手逐渐紧握。
他方才突然发现,他听不到别人的心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