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季礼不知道自己在下属眼中有了畏妻的形象,陆芸也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有了凶悍的标签。
季礼正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
“你吃了吗?”
“没有。”陆芸四处打量这间屋子,一开始还抱有册子会在这儿的可能,但看一眼就知道不可能。
这里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她回答的时候,季礼打开盖子,看见里面重叠的两份餐具,猜到了她没吃饭。
“那一起吃一点吧。”
陆芸坐在圆凳上,接过季礼递过来的碗筷。
两人分别坐在餐桌两头,一言不发,默默夹菜吃饭。
撤掉饭菜,就是谈判桌了。
吃完饭,季礼默默收拾了碗筷,整齐放回食盒。
陆芸低头摆弄裙子,听见除了季礼整理碗筷外的其他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
“允执啊!你真的娶妻了?”人未至声先到。
陆芸抬头看向门口,一会儿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喘吁吁来到门口。
老人抬头时,不仅看到了里面的季礼,还有坐在凳子上,与他四目相对的女子。
两人共处一室,不用得到季礼的回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大人。”季礼放下手里的食盒盖,对老者行了一礼。
陆芸也站起身,也对着老者屈身行礼。
她知道这是谁——户部尚书,杜游。
她行的礼并不规范,但老者并未说什么,只是笑呵呵地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梳理胡须,俨然一副看穿一切的做派。
陆芸知道这位尚书大人,说来也惨。
这位杜大人是几十年前的科考状元,从此跨越阶级,从白丁到状元。从一开始授予的官位便是精官,带着一家老小上了京城。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凭借真才实学升到了如今尚书这个位置。
宋词给她的关于季礼的官场生涯中,杜游对他青睐有加。便是因为季礼和年轻时候的他很像,都是从底下阶级爬上来的,且都是状元出身。
但他们杜家上三辈和下三辈的脑子好像都长他身上了,他的儿子孙子都一事无成。
唯一的儿子考到现在就是一个举人,孙子依旧在科举之路里面摸爬滚打,但也就混成了跟他老子一样的举人。
偏偏杜游深信他的子孙总有一个比他聪明,眼见着儿子没希望了,就将目光压在了孙子身上。
陆芸当初听说的时候,就知道这位老尚书只能是空期待一场。
因为他的夫人是个实打实的农家妇,没实过字,连简单的算数都整不清楚。
当初年轻的状元郎已经老了,但依旧精神矍铄。
“允执啊!你夫人跟你真般配。”
“多谢大人称赞。”
杜游跨进门槛,靠近些看向陆芸,胡子也不捋了,食指对着陆芸激动的摇晃:“这女娃娃长得真俊啊!比你都俊。”
陆芸嘴角一抽,真没想到他这么开朗。
“你叫什么名字啊?”对着季礼说完,又将目光投向她。
“……”陆芸在思索跟他这个官位和年纪的人说话时,应该怎么自称,但她这副沉默的样子看在杜游眼里,就是不知所措,转身看向季礼,嘴巴一瞥,故作生气。
“紧张了!你也是!不主动介绍。”
季礼赶忙回答这个老活泼:“内子姓陆名芸。”
“芸这个字好啊!文雅,允执夫人,你读过书吧?”
陆芸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季礼并不知道她有没有读过书,因此也不能代她回答,现在也跟杜游一起看着她。
“能识字。”她说的实话,但在老者眼里就是谦虚之言。
杜游又跟他们说了几句,最后对季礼说:“今日准允你提前下职,多陪陪你夫人。”
“谢大人。”
杜游笑着离开,不见其人,但依旧能听见他的笑声。
季礼将食盒收拾好,提在手上对陆芸说:“走吧。”
“好。”
两人一同往外面去,路过台阶时,季礼已经提前提醒她记得提一下裙摆,但陆芸依旧没记住,在他胆战心惊的注视下,终于来到了大门口。
将食盒递给连翘,两人并排走在大街上。
季礼余光看见陆芸的走路姿势,双手随意垂在两侧,随着步伐前后摆动。
“你真的识字?”明显的不信。
杜游以为她是在谦虚,那么季礼则认为她是在装大。
陆芸皮笑肉不笑,她虽然看不上有文化的人,也不稀罕有没有文化,但别人不能质疑她没文化。
“你什么意思?读书识字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权利吗?”陆芸说话时咬牙切齿,大袖子下面的手已经握成拳,要是他再说一句难听的话,不介意当街给她一拳。
经过她的“深思熟虑”,突然觉得这个侍郎夫人的身份也没有那么重要。
季礼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向她道歉:“是我表达有误,对不起。”
见他道歉诚恳,陆芸的火气消下去一些,继续听他解释。
“我原先听街坊说你不识字,所以听见方才听见你说会识字,所以有点惊讶。”
陆芸想起那群爱嚼舌根的大婶儿,觉得季礼说的话有九分真。
“谁说的话你都信?”不知道他是怎么当时侍郎的。
季礼侧头看她,将那时的自己将给她听:“当时我打定主意要想你提亲,但我不了解你,唯一的途径就是同一条巷子的人。”
“你不了解我还跟我提亲?”不管是三年前的陆芸还是现在的陆芸,一直不明白季礼是发什么疯突然来跟她提亲,跟宋词商讨过后一致认为是季礼想要摆脱县令之女的纠缠,于是随便找个女的成亲。
季礼听见她问这个,有些卡壳,脸上还染上了一丝绯红,最后在陆芸的注视下,轻咳一声,吐露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