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见迎面而来的四人,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言小姐,花霁郎君,君风郎君,清檀大师。”
时不言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叮嘱道:“近日有狼牙细作混入义军,老程,你平日里务必当心,与人接触不可大意,若发现可疑人员,即刻停下手头事宜,找机会撤离,切勿逞强。”
“是,劳小姐挂心。”老程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老茧:“老奴不过在城门口卖卖酒,往来都是熟客,倒不容易引人怀疑,比不得小姐和郎君们在外凶险。”说着,他从车斗里取过一罐封好的酒瓶,小心翼翼递到君风手里,又解下腰间系着的酒葫芦,葫芦表面包着牛皮,磨损得厉害,却擦拭得干净。
老程眉眼带笑,声音压得低:“这葫芦是老奴私藏的酒水,特意留给郎君解馋。郎君尝尝可喜欢?”
君风眼睛一亮,一把接过酒瓶,自瓶底摸出一张纸条,看也不看便塞进时不言手中,自己则是捧过酒葫芦,声音都亮了几分:“喜欢!什么酒都喜欢,还是老程会疼人!”
这边与老程作别的君风还沉醉在酒香之中,另一边时不言接过纸条,快速展开,三人目光扫过纸条内容,面色皆沉了几分。不过瞬息,时不言便将纸条折好,转手递回给君风。
君风恋恋不舍拧上酒葫芦盖,将酒瓶与纸条一并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扬声道:“总算有正经酒了,今日定要酣战一场!”
一旁的花霁嗤笑道:“果酒不是酒吗?”
“那能一样吗?”君风头也不回,脚步愈发轻快,喜滋滋的阔步走在最前:“师妹送的小甜水,喝多了怕拳风带甜,打不痛狼牙崽子!老程这酒才够劲,喝了浑身有力气!”
两人一前一后斗着嘴,看似轻松。
落在最后的清檀,心头却反复回味着纸条上的字句:狼牙席卷河北,苍云军撤离雁门关。
苍云乃狼牙入关的第一道防线。
先前狼牙数次猛攻,都被苍云军凭借坚固防御与悍勇战力击退,狼牙军始终无法突破北方屏障。如今苍云军却突然撤离雁门关,可见敌军来势汹汹,战事已至极度焦灼的地步,甚至可能苍云军也已遭受重创,无力再战。
他清楚记得,先前狼牙因难破苍云防线,才不得不绕路南下,逐渐在洛阳、枫华谷两地集结兵力,试图从侧面突破。
如今北方防线松动,雁门关失守,狼牙便可一路直取长安,届时二道口、三道口的守军压力势必剧增,长安城也将陷入两面受敌的险境。
一路从枫华谷而来,清檀数次身陷狼牙重围,亲眼见过狼牙兵的凶残,也亲历过生死一线的凶险。那些敌军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且军纪严明,绝非寻常散兵游勇可比。
短短数月时间,他们便席卷整个北方,几乎就要兵临长安城下,连苍云军都被迫撤离,可见其战力之强,前线战局之凶险,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峻。
他虽为僧人,慈悲为怀,却也深知乱世之中,唯有以战止战,才能护得一方安宁。面对如此危局,难免也生出几分无力感。
时不言察觉清檀脚步放缓,便刻意慢了几步,等他跟上,轻声道:“我知道你在忧心前线战事。别看他俩一副轻松模样,心里也都揣着事。”
她目光扫过前方斗嘴的两人:“君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最是心软,他都不敢看一眼前线战报,只能借着嬉闹掩饰内心的不安;花霁心思缜密,看透了局势的严峻,却不愿扫了众人的士气,便借着捉弄、打赌的心思,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乱世如潮,人如浮萍,本就身不由己。”时不言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定:“许多事,不是我们不愿为,而是力不能及。不必苛责自己。与其困在无力的焦虑里,不如守好当下,把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实,便是对大局最大的助力。”
清檀闻言,愣了半晌,声音轻柔道:“言施主这般通透,难道就不怕吗?”
“怕啊。”时不言毫不避讳,低眉叹气:“怕到这重剑都快握不稳了。”
她抬眼望向远方,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长安皇城的方向,接着道:“可怕又如何?我爹娘、亲友,全在这长安城内,我所有的牵挂,容不得我怯懦。就算再怕,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拿起重剑,为他们守好这家园,守好这身后的万千百姓。”
“阿弥陀佛,小僧惭愧。”清檀双手合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
他虽有慈悲之心,却少了几分时不言这般的坚定,面对危局,竟还在纠结于自身的无力。
风又起,卷起满地黄叶,吹散几分雾色。
清檀攥动念珠,手指再次抚过那颗粉圆玉珠,心头不由掠过一道倩影。
枫华谷一别,不知她伤势是否痊愈,如今又身在何处。
他的牵挂,他的昭玥,此刻又是否安好?是否也在这乱世之中,为了守护故土而奋力拼搏?
清檀轻轻叹了口气,将所有思绪压在心底,加快脚步跟上前方几人的身影。念珠在指尖流转,经文声再次响起。
雾色中,四人的身影逐渐远去,脚步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消失在漫山黄叶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后,一道黑影悄然现身,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即快速隐入雾色,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