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无论在长安还是洛阳,官场的黑暗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她轻声问。
“嗯。” 李柘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我一路向东,走到朐县,觉得这里的海很干净,人也朴实,就留了下来。教孩子们读书,虽然挣不到什么钱,心里却踏实。” 他笑了笑,“至少,我教他们的‘仁义礼智信’,是真的。”
陈阿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人,放弃了可能的荣华富贵,选择在这简陋的土地庙里教书育人,只为了坚守心里的 “真”。这让她想起了那些在长安宫廷里,为了权力和恩宠,连 “真” 是什么都忘了的人。
“大郎…… 你很了不起。” 她由衷地说。
李柘摇了摇头:“谈不上了不起,只是选了条自己想走的路。” 他看着陈阿娇,“倒是你,阿宁娘子,我总觉得你身上有故事。”
陈阿娇的心又提了起来,低下头:“我能有什么故事?不过是个逃难的孤女。”
“孤女也有孤女的故事。” 李柘温和地说,“你不必告诉我,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寻常的女子。你的字里,藏着一股韧劲,是那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写不出来的。”
陈阿娇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真诚的理解。她突然觉得,或许告诉这个人一点 “故事”,也没什么不好。
“我家乡…… 遭了灾。” 她缓缓地说,声音有些沙哑,“爹娘没了,家产也没了。我一路逃出来,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稳地活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却已是她能说的极限。
李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来到望海村,遇到张大娘,遇到大郎,是我这辈子…… 最幸运的事。” 陈阿娇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可现在……” 她看着案上的书稿,“我觉得,好像能活下去了。”
李柘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在她碗里:“会好起来的。海那么大,总能容得下我们这些想安稳过日子的人。”
那天下午,陈阿娇没有立刻回望海村,而是坐在学堂的角落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抄书。李柘在批改孩子们的作业,偶尔抬头,两人相视一笑,不用说话,却有种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孩子们放学后,李柘拿起扫帚打扫学堂,陈阿娇也拿起抹布帮忙擦桌子。夕阳透过窗棂,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布满泥脚印的地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我送你回去吧。” 收拾完,李柘说。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陈阿娇连忙说。
“不麻烦,我正好也要去海边走走。” 李柘拿起放在角落的竹简,“就当是散步。”
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海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吹起陈阿娇的发丝。她能闻到李柘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让人觉得安心。
“大郎,” 陈阿娇轻声说,“以后…… 我可以叫你明远吗?” 他字明远,她听杏花这么叫过。
李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那我叫你阿宁,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陈阿娇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走到望海村的村口,陈阿娇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 李柘点了点头,“书稿别急着抄,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明远。” 陈阿娇拿起竹篮,转身往石屋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李柘还站在原地望着她,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看到她回头,李柘挥了挥手,转身往海边走去。
陈阿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沙滩尽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简,上面的字迹仿佛都带上了温度。
她知道,自己对这个叫李柘的书生,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了。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渴望却从未拥有过的勇气 —— 敢于放弃,敢于坚守,敢于在污浊的世界里,守着一方干净的天地。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她觉得安心。或许,在这遥远的东海之滨,她真的可以放下过去,像李柘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海风拂过,带着远处渔船归航的号角声。陈阿娇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竹简,脚步轻快地往石屋走去。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生长,像这三月里破土而出的草芽,带着勃勃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