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秦哲披的外衣有些单薄,他挑着油灯开了个门缝,听她自报家门惊了一跳。
“是江尚书的女儿啊,这夜半也不好迎你进门,若三姑娘有事,不如先同你父亲说,或是明日同江家仆人一同再来,如何?”他不敢轻易开门,在这京城做官,总是要留个心眼,尤其江苑这般模样实在是骇人,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苑立刻用手掩着门,“本想同前去抓捕常林的小侯爷说这事,只是小侯爷抓人心切,救下我们便离开,我们主仆二人就怕误了秦伯父的事,一下山就来找您。”
“你是被常林抓的?”秦哲迟疑问了一嘴。
江苑淡定摇头,“不是,我同李公子刚订婚,想着去望月山的静安寺上求个平安符,不料路上遇见了被侯爷追杀的常林,他知晓京城铺天盖地都是通缉他的画像,怕我坏事,将我绑了起来。”
她指了指脸上的伤,“这伤是我挣扎时他威胁我不要出声划花的,也因此,他气急败坏自言自语了许多事,我想着这些事应当对秦伯父有帮助,这才深夜赶来,叨扰了。”
秦哲思量半晌,这才让开了门,嘱咐小厮燃了院内灯火,还去将自家夫人给叫了起来。
秦夫人早些年在军中做过游医,见着她的模样立刻便拿帕子和药为她擦拭清理。
看着伤疤深度,她忍不住叹道:“江三姑娘这伤,怕是难好。”
雪兰一听便急了,抓着秦夫人就想追问,却被江苑拦了下来。
她道:“望月山翻过去便是琼州,常林说自己在琼州有人接应,听说接应的人是个蚕丝富商,在琼州定居多年,经常往周边运输丝绸,找他最不易引人怀疑。”
秦哲同秦夫人对视了一眼,秦夫人会意,带着丫鬟去了侧室。
秦哲问道:“江三姑娘,想来这捕人公文你也看了,这常林在华鹤亭酒楼杀人逃亡,圣上有旨由大理寺提审,锦衣卫缉拿,刑部关押配合抓捕,你这消息按照理律应当交给大理寺,亦或是锦衣卫,为何找到我刑部来了?”
“刑部户部同为中书省六部,同气连枝,若是有什么消息也自然是要先拿到伯伯这里来,至于那大理寺或是锦衣卫,我一闺阁女子,只懂亲疏远近,哪懂这些。”江苑全脸被白布包扎,只有那一双杏仁大眼睛勾起浅淡的弧度。
秦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三姑娘今夜便在这留宿吧,我也许久没有拜访你爹爹,明日一早将你送回府上,顺便与他叙叙旧。”
“多谢秦伯父。”
江苑行了个礼,在秦哲的安排下去了客房,不一会儿还来了个大夫为她开方医治,照料的十分细致。
雪兰忍不住道:“没想到这秦尚书人还挺好的,又收留咱们又为您治脸,只不过秦夫人和大夫都说您这脸难治,难不成真的治不好了吗?”
铜镜里的人在烛火妖冶下看不真切,江苑喉咙一声笑,“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没有了这张脸,不是才更能看清楚人心吗。”
雪兰总觉得这次下山后姑娘变了许多,可是具体是哪里变了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涨涩的疼。
“不过姑娘骗了秦尚书,万一查出来,会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影响?”雪兰忧心的为她摘下发簪。
江苑一顿,“谁说我骗他了?”
“啊?”雪兰怔愣着,“可是姑娘是如何知晓那通缉犯的去向的?咱们也没……”
“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吧。”江苑打断了她的话,起身上床。
听着雪兰在一旁逐渐消停熟睡,望着陌生又冰冷的房梁,她不由皱起了眉。
抓捕常林之事她前世有所耳闻,提供的内容自然是真,但望月山上发生的事却是假。
若谢霆燕肯认,这事便是铁板钉钉,无人再怀疑她,她的名声亦是不会遭到破坏,破了江露的诡计。
但若谢霆燕有意追究……
谢霆燕这人是重情义的,不然也不会让她以救命之恩要了他的命;可他心狠手辣的活阎王名声却也是真,如今她与他未曾有任何交集,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乎一个素未蒙面的人的命?
成也是他,败也是他,现在只求他能将她视若草芥,安静的放了才好。
翌日一早,秦哲上朝归来便同她说常林被抓到,说她大功一件,还向江府下了拜帖,打算好好的同她爹江竖刁叙叙旧。
只不过他们到了江府,门口却只有穿着官服的江竖刁。
雪兰不解道:“大夏同级官员下了拜帖拜访,被拜访的府邸不是得上下通传,主母也需出门欢迎吗,怎的今日只有老爷一人出门?”
江苑朝着那瞥了一眼,江竖刁身边小厮都没有,孤零零的站在那,行色匆匆,似是刚处理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扶着雪兰的手下了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自然是,不想让夫人受辱。”
大夫人向来好面子,让她一个主母出门来迎她这个不受待见的三姑娘,怕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她来之前想过大夫人会推托,没想到她能做的这么决,竟连江竖刁身边的小厮都不留。
江竖刁慈眉善目的朝着秦哲迎了过来,道:“处理些家事,多有怠慢,江某在此赔罪了。”
秦哲自然瞧出了端倪,神色微恼,门也不踏,直接拱手道:“江尚书这是哪里的话,也怪我未先请拜帖,此次本就是护送三姑娘回府,既然人已送到,我也就不叨扰了,告辞。”
江竖刁推托了一番,无非就是留人吃些茶点之类的,秦哲可无心同他纠缠,维持着表面客套拉扯着要走。
雪兰瞧着这模样,低声道:“如此落秦尚书的面子,这不是为姑娘树敌吗?定是那二姑娘又在耳边说了些风言风语,才让主母做的如此过火。”
江苑眸色微冷,“若只是听信江露谗言,她又怎会连秦尚书都得罪。”
雪兰见状忍不住的心疼,低低的安慰着:“夫人到底还是对您儿时在乡下被外室教导有介怀,您也得给夫人些时间,好让她修复与你的母女关系,好在老爷出门迎您了,至少老爷还是心疼您的。”
“他若能心疼,便好了。”江苑更寒了,雪兰还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拦下。
江竖刁与秦哲的推拉接近了尾声,他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直着身子往里走,倒不似先前的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