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玉王子是说，神仙所言为假吗？”固白问道。

李玄昭闻言皱眉。

“凡人何必纠结仙家的事？”赫连玉同样反问。

王忠节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冲赫连玉略一抱拳。

“只因宋夏之战结束，夏族唯有赫连玉下落不明，未免以后多生事端，此人对大宋来说至关重要，如今既有了赫连玉的线索，如何能不重视？”

“若将军以为此条线索为真，便只能去问神仙了。”赫连玉答。

王忠节一愣：“这……”

——神仙的事如何问得？

这一回，失笑的人变成了李玄昭。

两天以来，这人面对自己，一直郁郁寡欢。

李玄昭本以为是他初来乍到，又经过了自己的下马威，被城门口军士的羞辱，不愿多言。

没想到这位玉王子在面对别人的时候，竟有这样一番风采。

“忠节，坐。”

李玄昭发话，王忠节自然就坐下了。

如今，李玄昭看向了赫连玉。

他先看到了那人蓝色的眼睛。

篝火在夜色里响，火星如同碎金般跃入深蓝的天幕。

赫连玉坐在火光的边缘，侧脸被暖红的光晕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而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像被火舌舔舐过的冰湖。

李玄昭能看到其中闪烁的火光。

那里有融化的湖水。

“玉王子所言有理，依王子的想法，大宋应该如何寻找失踪的赫连玉呢？”李玄昭问。

赫连玉对上了那人镇定的目光。

李玄昭的目光中有欣赏之意。

赫连玉方寸大乱，一时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再不复刚刚的模样。

篝火烧得太旺，赫连玉感觉自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心中紧张，面对李玄昭，竟感觉自己无所遁形，随时有可能被发现身份。

他张口欲言，半晌说不出话。

见状，李玄昭便知他紧张，也不逼问，转移了话题。

“听说，西域敬神者众，玉王子可信神明吗？”

对于这种能用是与否来回答的问题，赫连玉还是能反应过来的。

他点了点头：“信。”

他真的见过漫天神佛。

“何为信？”李玄昭问。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赫连玉答。

李玄昭想到他真的见到了斩杀巨蟒的神仙，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见过之后，王子可还与那位神仙有交集吗？”

赫连玉只能摇头。

“这便是了。”李玄昭十分满意，目光看向场内众人。

“即便是得见神明，人的生活也要继续，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谨听殿下教诲——”

众人齐答，俯身作揖。

“固将军，对赫连玉的追捕照旧，传令下去，若有人见过赫连玉，却因神仙之说而不愿上报者，军法处置。”李玄昭吩咐道。

“末将明白。”固白领命。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作为玉泉关的统率，不该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相信神明的样子。

太子殿下方才的那一番话，是在提点他。

底下众人一起应了，绝无二话。

此番，才算堵住了悠悠众口。

李玄昭生在皇家，当然知道君权神授。

可前朝武帝灭佛，后朝周天子便敬佛。

承蒙上苍厚爱的天子太多了。

多到皇帝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一位“上苍”授予了他们皇权。

关于蟒河与赫连玉，民间的传言他管不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可军中，李玄昭绝不允许自己的麾下众将，因神鬼之说而不执行命令。

这是大忌。

欲谷涉闻言，心里叹了一口气。

由他在公开场合提出赫连玉是神仙，本就是打算为赫连玉造势。

不管是让李玄昭放弃追查赫连玉也好，让玄甲军、玉泉卫动摇军心也罢，对他们都有好处。

只是没想到，赫连玉中途发笑，李玄昭推波助澜。

倒令这件事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欲谷涉不明白，赫连玉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卦，不按计划行事。

他看了赫连玉一眼。

只见赫连玉坐在位置上，目光亮晶晶的，呼吸间俱是畅快之意。

欲谷涉看不懂赫连玉，只觉得自己一介凡人，猜不透神使的想法，也实属正常。

他又看向了欲谷津。

只见自己的二弟的手仍然在无意间拨过胸前，心中更是一痛。

“呀！”

突然，赫连玉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指着场内的羊肉，笑着对李玄昭说：“肉糊了！”

李玄昭心中一软，大手一挥，令众人开怀畅饮。

校场中又渐渐恢复了欢笑。

赫连玉一事，便暂时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