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谷涉一行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山一样的大蛇轰然倒下。
一个人影披头散发,手持荆条,跪在黄沙里。
夕阳的光辉落在了那人身上,天边祥云一片。
他连忙下马,冲过去跪在赫连玉的身边,口中高喊神使。
欲谷部的侍卫、仆从们纷纷效仿。
欲谷津心头巨震,原本紧紧握在手中的剑一松,腿一软,险些也跪倒在黄沙里。
但他站稳了,并四处张望着。
赫连玉听到他们的呼唤,不敢回头。
沙漠中有风吹过,赫连玉感觉自己的脸上冰凉一片。
他扔开荆条,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用带血的手往脸上一抹。
赫连玉把眼泪擦干净了,脸上只剩一个胡乱的血手掌印。
荆条落在沙地上,便开始慢慢地融化,变成了一道只有两指宽的水流。
没有人知道这水的源泉在哪。
只见水流过沙面,又不断往下探,越来越深。
在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过后,变成了一道两指宽的峡谷。
赫连玉向下望去,只见峡谷幽幽,水流在下面寂静地滑过。
巨蛇倒下的尸体也正在逐渐消失。
从山北到山南,约三里地的沙漠里,正在形成一条像蛇一样的河。
在沙地上,一张蜿蜒交错的河网出现了。
原来蛇就是河。
被赫连玉打落的蛇眼,则变成了一个喷泉。
这是西北沙漠里唯一的一处热泉。
赫连玉看着喷泉高高喷起,水柱直冲云霄。
在太阳下,水汽前映出了彩虹的颜色。
喷薄的热气扑面而来,终年不歇。
蛇的血肉慢慢化作河水,鳞片则逐渐软化,变成了沙漠中常见的红柳与沙棘。
一丛一丛的绿植在沙地中自然生长,长在了河流的两岸。
它们的根须直直地往下探,吮吸着河水。
如同鳞片依附着血肉。
峡谷与河网终于连在了一起。
水流越来越多,直到丰盈的河网再也装不下,它便冲出了一条路,往下游流去。
赫连玉知道,它终会抵达由此向南的甘庭。
那座山谷里的集市,将会从此消失。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狐狸提过的担忧,若是甘庭就此由山变川,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赫连玉曾在天山与甘庭的必经之路上,留下一个水碗。
他想起了这个水碗,便双手合十,向天祷告了起来。
只盼水碗能起一二作用,保甘庭中做生意的人不死。
无人给他应答。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声会被听到。
不过短短的一个黄昏,欲谷涉便见证了三次神迹。
先是巨蟒出现在了幕天席地的雨中。
再是赫连玉单枪匹马迎战巨蟒,并将其杀死。
最后,他又见到了巨蟒的尸体化身为沙漠中难得一见的河流。
当真是天降奇遇。
赫连玉当真是神使,并且……自己与他当初在大漠中的相遇,也绝非偶然。
必是天意。
此时,他见到那人双手合十,立于天光之下,便定下了自己此生的目标。
他欲谷涉,要辅佐此人,为他牵马执鞭,直到耗尽心血为止。
“阿明呢?”欲谷津四下寻觅,只是不见欲谷明的踪影,“阿明——你在哪?”
呼唤声响彻四野。
赫连玉闻言,放下了自己合十的双手。
这时,巨蟒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块肉也即将消失。
那块肉脂膏肥美,当是蛇腩。
鳞片与血肉一起消失之后,只留下了一个半透明的蛇胃。
欲谷津像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大叫一声,目中惶惶,立刻冲上前去,将蛇的胃割开。
白骨森森。
欲谷津在白骨中翻找。
他一开始没有哭,找来找去,动作越来越慢,手越来越抖。
最后,他停下了手,只见到夹在骨缝里的一片红色衣角。
应该是蛇咬碎她的身体时,塞进去的。
欲谷明早就葬身蛇腹,腥气四逸间,只剩一具白骨。
甚至连白骨都不齐全了。
欲谷明的骨殖中,右手的小指已经不见了,左手的小指只余一截。
前后不过一天,此等反差,令在场众人痛心难当。
欲谷津当即跪地大哭起来。
一众欲谷部的仆从与侍卫,纷纷跪地。
不知是谁,开始唱起了沙漠中众人皆会吟诵的,长生天的赞歌。
“风刮过坡梁
草跟着晃
老石头睡在那儿
看了万年的太阳
赶车的汉子,哼着老调
牧羊的儿啊,快快回家
敞着的草原
容得下雨也容得下霜”
这首歌,赫连玉也会唱。
他尝试着发出声音,却只能听到嘶哑的腔调。
容得下雨也容得下霜的草原啊,我那名为风的哥哥,又在何方。
赫连玉十分伤神,他与欲谷明交情太浅,此时并不为她伤心。
只是他刚刚在惊惧之中,明明听到了自己哥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