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玉小子,在沙漠中迷路,与我们同去天山。玉小子——”欲谷涉转过身,面向赫连玉,“这是我的弟弟,欲谷津。”
“见过二位王子。”赫连玉行了一个大礼。
“大哥,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送嫁。让外男加入,恐怕不太好吧?”
欲谷津身下的马匹喷了两个响鼻,不耐烦地在原地跺了跺蹄子。
“他孤身一人,在大漠中独行,怕是要渴死饿死,或被人杀死,不过是捎一段路,你何必如此多话?”
欲谷津面色一白,不敢违拗大哥的指令,只好退在一旁。
仆役为赫连玉牵来了一匹黑马。
“如此,我们便上路吧,今夜之前,赶到疏勒城休息。”
欲谷涉和赫连玉翻身上马,车队又再次启程。
人、车、马和骆驼一起动起来,口鼻间尽是沙尘,空气又干燥。
赫连玉便向一旁的仆役要了一块布,蒙在了自己的面上,方才好过一些。
欲谷津见状,不由得嗤笑一声:“这是谁家娇滴滴的姑娘。”
赫连玉知道对方在说自己。
“姑娘谈不上,只不过家中娇惯长大,能逗王子一乐,也是我的福气。”
说到家中娇惯时,赫连玉心下感慨。
后半句纯属自贬,他以前没少拿这样的话来哄父王开心。
在瑶池,他被神仙取笑时,尚有几分为人的骨气。
如今他被欲谷津取笑,不惜自降身份,却是依托神仙给自己的底气。
说到底,赫连玉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自然不会同一介凡人计较。
此话一出,欲谷津的面色又是一变。
寻常人家听到他这般出言讽刺,心气高傲者宁血溅五步,也要同他争一争长短。
而心气不足者自然唯唯诺诺,不敢答话。
赫连玉说的虽然是自降身份的话,但是淡定、从容,看不出一点下位者的样子。
“既是家中娇惯,又怎会让你一人出门,往来于大漠之中?如此岂不是过于危险,家中人可放心?”
欲谷涉插话道。
赫连玉想起自己方才的说辞,瞎话信手拈来。
“我家中无人,老父前些日子为强人所掳,至今下落不明,母亲与兄长又已经去世,便想着先向母兄祭告,再打听老父的行迹。”
一番话半真半假。
欲谷涉一开始以为只是寻常的祭拜,没想到背后还有这许多的心酸。
对方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与自家弟弟差不多大的年纪,一时间不免多了几分同情。
这一番言论也令欲谷津大为意外。
想到自己对着一个年少失怙,家世可怜的人出言嘲讽,不由得心中羞愧。
他看着身边的两人继续交谈,便放慢了速度,走在了前面两人与轿辇的中间。
赫连玉与欲谷涉的对话并未停止。
“你家住何方?父亲怎会为强人所掳?”
“我家住甘庭以南,因宋夏两国打仗,原先居住在那里的村民都四散逃命去了,老父体弱,无法远行,只能继续住下,只盼战火莫要波及——没成想,我们躲过了战乱,却没躲过强盗,战事宁定之后,族人尚未回乡,悍匪见村中唯有我们一家,便将人掳走了,还将家中的钱财尽数搜刮一空。”
或许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宋军攻破王帐时,可能将自己的族人屠戮殆尽,可能将所有贵重之物洗劫一空。
“我那时出门觅食,回来才发现老父不见了踪影,家徒四壁。”赫连玉说。
“原来如此,想来你年纪尚轻,便遭家中巨变,心中定然痛悔难当。”
“是,我有时候在想,当时怎么没和我的父亲呆在一处,便是要被人抓走,好歹我们父子仍是在一起的。”
此话一出,赫连玉心中半点不觉讶异。
仿佛他就应该懊悔,仿佛他并没有私自从王帐逃跑。
就连他伪造身份的对象——欲谷部的真王子——都觉得他对此十分悔恨。
那他赫连玉也是悔恨的吧?
赫连玉将自己从王帐逃跑的事模糊了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在说真话。
只是,他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可话已至此,他也只能顺着欲谷涉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所幸,战事已过,你也还年轻,留待来日,总有办法。”
赫连玉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重担,笑道:“多谢王子宽慰,正是这个道理。”
忽然,在他们背后的欲谷津发出了一声惊呼。
“妹妹!你这又要做什么?”
赫连玉与欲谷涉回头望去,只见轿辇已经停下,抬轿的人跪在黄沙里。
周围的仆役、婢女和奴隶跪了一圈,口中高呼“公主息怒”。
一个食盒翻倒在黄沙里。
赫连玉见欲谷涉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神色却不见惊慌,想来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又想起来,一个时辰前,路过轿辇时,听到的哭泣声,心中隐隐猜到几分。
下一瞬,轿辇中传来了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
“都和你们说过了!我不想嫁给宋国的太子!我不想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