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后悔?”
“……”
“好吧。太阳什么时候落山呢?”
狐狸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只是和赫连玉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他们都沉默极了。
赫连玉想起了他从王帐逃出来的第二天。
他立在马上,马站在红柳旁,心中阔达舒畅。
西北大漠景色如旧,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我渴了,想喝底下的湖水。”赫连玉提了个要求。
狐狸看了一眼沙丘下的新月湖。
它的手里翻出了一个酒杯。
“水来。”
随后,赫连玉就看到湖水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吸了上来。
一道亮晶晶的水柱,径直划过空中,落到了杯子里。
“请王子满饮此杯。”
赫连玉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发觉湖水的味道非常古怪。
虽说湖水看起来十分清澈,但一入口,就会发现有股酸腥味。
“这是谁的口水吗?”赫连玉问。
“王子何故有此一问?”
“我前几日听一位老僧说,绿洲里的湖水,是一条蛇的涎水,今日一喝,果然不假。”
狐狸抬起爪子,往沙丘的背后一指。
赫连玉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到了一道黑漆漆的山脉。
山脉犹如玄铁,全是深色的石头,看不见一点绿叶、一抔黄土。
这便是天山。
“原来我离它这样近了,我刚刚怎么没有看到它?”
“因为是我让你看见它的。”狐狸对王子说。
神仙果然无所不能,赫连玉不以为意。
果然,狐狸的手放下的时候,近在眼前的天山便消失了。
“你此来,应该是为了斩杀天山深处的那条巨蟒吧?”狐狸问。
赫连玉看着狐狸,缓缓摇头,说不是。
“嗯?你不是来杀死巨蟒,使甘庭变成河流吗?”
赫连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西王母的宠物。
“你认识那个老僧?”
狐狸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媚笑。
“四海八荒太小了,神仙们都是朋友。”
“我没有答应那个僧人,我来天山,只是为了来我夏族的祭祀之地看一看。”
“……那你不打算杀掉那条巨蟒吗?”
“如果甘庭真的变成了一条河,在那里的人,不就要遭殃了吗?会死不知道多少人吧?”
“那里不许建造房屋,不许屯垦,并无人定居啊。”
“那里行人往来,南北通达,热闹非凡,水突然流下来,就算是无人定居,也肯定会出人命的。”
狐狸眼睛一亮。
“你竟然有这样的一颗心。”
赫连玉把酒杯里的水洒在了地上,水立刻渗进了黄沙里。
“不,这只是我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实话实说,我真的没有办法杀死巨蟒,又何必给自己找这许多的差事?再说,天下真有那么大的一条蛇吗?”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
西北的银河在他们的头顶上闪烁。
“蟠桃宴会开始了吧?”
赫连玉就地躺倒。
他的身下是柔软的黄沙,夜晚的寒风让他瑟缩。
他蜷缩成一团。
“开始了,我们走吧。”狐狸说。
下一秒,沙漠变成了海。
赫连玉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自己的身下,仍摸到了一把黄沙。
他还在沙漠中。
但是沙丘之下,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赫连玉还愣在原地,不知此处是人间还是天堂。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海。
他本不该知道这是海。
但他已知道海是海了。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某种本不该是他的念头,自动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
天空之上还是银河。
一头巨大的鱼从海面跃出,月光皎洁。
这就是瑶池。
“今日蟠桃盛宴,人间秋分,与天同庆,请诸位仙家满饮此杯!”
虚空之中传来了一道女声,杳杳冥冥,似从银河中来。
一只鸟飞过,鸟有九尾,所过之处,甘霖遍布。
赫连玉手里的空杯瞬间便斟满了酒水。
他听到了叫好声,却看不见人影。
赫连玉只知道自己的确是处于一场浩大的宴会中的。
“人间的王子,请吃蟠桃。”
玄鸟落在了沙丘上,化作人形,手里捧着一盘桃果,跪在赫连玉面前,请赫连玉享用。
赫连玉还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是寻常佐酒物,王子不要嫌弃。”
一位妇人站在赫连玉的面前。
只见她头戴玉饰金器,一派华贵之象。
赫连玉第一次见她,但他知道,这便是西王母。
就像他刚刚第一次见到海,便知道那是海一样。
“见过西王母娘娘。”
“王子客气,请。”
西王母亲手拿过一个蟠桃,递给了赫连玉。
“王子生活近来可还顺心?”
“蒙娘娘记挂,一切都好。”
“哪怕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提及此处,赫连玉猛然悲从中来,不由得潸然泪下,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
他不想做的事,现在是他的父王在帮他做。
他不愿意,难道他的父王就愿意吗?
谁会愿意沦为别人的阶下囚呢?
他还能从王帐逃跑,他的父亲却永远都跑不了了。
赫连玉从玉泉关走到甘庭,再走到此处,他要去天山。
去祭祀之地,去斩杀巨蟒——
他给了自己许多目标,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要这样去做。
“求娘娘,指点迷津。”
赫连玉失声痛哭,满堂叫好声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