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好了,他们都不用被老僧责问。
反倒是赫连玉这个想做好事的人,被老僧问了这许多问题。
赫连玉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拦住小偷,也不该白白浪费自己的水。”
老僧的一双白目仍然盯着他。
赫连玉有些心虚。
他拦住了小偷,却没有为老僧抢回仙药。
虽说这里是个三不管地带,但是他出尔反尔,并没有坚持一开始的想法。
“你要喝水吗?”老僧问。
赫连玉不明所以。
“你水囊里的水,不是倒在泥碗里了吗?剩下的不够你喝的。”
赫连玉晃了晃自己的水囊,发现老僧说的是对的。
他回到老僧的面前,将刚刚放下去的那碗水端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混着泥土的水。
随后,赫连玉发现碗里的水并没有变少,还是满的。
他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没少,甚至还比原来更清澈了。
赫连玉这一次连喝了三口,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他发现碗里现在装的是一碗清水,一点泥沙都没有了。
可湿泥碗还是湿泥碗。
“喝完它。”老僧说。
赫连玉继续喝,直到他感觉自己干涸的嘴唇完全被水滋润了之后,才停了下来。
他身体重新变得有活力了。
碗里也没有水了。
“喝完了?”老僧问。
赫连玉点了点头。
老僧把碗从赫连玉手里接了过去。
“你能看见?”赫连玉问。
老僧摇头。
辫子里的蝇虫随着他的动作,飞出来了一两只。
真是奇遇。
赫连玉感到好奇:“你看不见,怎么能从我手里拿走泥碗?”
“因为你给了,所以我拿到了。”
这是什么哑谜?
赫连玉又问:“水是从哪里来的?”
“从天上来的。”
“从天上来的——你是神仙吗?”
“是的,我是神仙。”
真是神仙?赫连玉惊疑不定。
“小王子,你要往天山去?”
他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对。”
“有一件事,希望你能帮助我。”
赫连玉不说话。
“此处位于两山的峡谷中,本应该有一条河流经过,河水从天山上流下来,在天山山脉的深处,被一条巨蟒拦住了去路,水下不来,这里也就由川变山。”
“能否劳烦你,去杀掉巨蟒,将此处重新变成河?”
赫连玉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这几日过得浑浑噩噩,时常神思不属。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或驻足看胡姬舞,或往前赶路。
他甚至还能听到踩到马粪的人的咒骂声。
无一人在意他与老僧的对话。
赫连玉觉得不可思议极了。
他妄图醒来,却发现这里似乎就是现世。
他抬头看了看一线天的峡谷顶部。
是什么样的巨蟒,能拦住流向这里的河水?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赫连玉只能硬着头皮把对话进行下去。
“你让我——你确定是我——去杀掉巨蟒吗?”
“是的。”
“我只是一介凡人,徒手与巨蟒搏斗,怕是力所不能及。”
“没关系,我会帮助你。”
“你能给我什么武器吗?”
“不能。我只能给你一双看到事物的眼睛,一对能听到声音耳朵和一张能说话的嘴。”
“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
老僧张开嘴,赫连玉才发现他没有舌头。
他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说。”
赫连玉完全被他搞糊涂了。
“你不能说话,我怎么能听到你的声音?”
“你并没有听到我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你能听到,是因为你的心在聆听我的心声。”
“你是什么意思?”
“路上的人,看到贼人行窃,却装作没看见;能听到贼人的拿走仙药的声音,却闭口不言。可见,这三样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
“……可我虽然拦下了他,却没有帮你把仙药拿回来。”
“没关系,你已做到了你能做的。”
“……你给我的东西,我已有了,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让我杀死巨蟒吗?”
“你有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我去天山,只是为了看一看家族的祭祀之地,我并不知道巨蟒在哪里,也不知道河流在哪。是什么样的巨蟒,能拦住一条河?”
“你顺着这个峡谷,一直往前走,沙漠很快就会变成绿洲,绿洲是巨蟒长眠流下的涎水,过了绿洲,你再往前走,便是天山,到了天山,你就会看到沉睡的巨蟒。”
“……如果真有这一条巨蟒,难道在天山放牧的人看不到吗?”
“你有一双眼睛。你只管去吧。往天山去吧。”
随后,老僧就化身成了一阵风,从赫连玉身边吹过,不见了。
赫连玉如梦初醒,眼前早就没有了老僧的影子。
他掐了自己一把,感觉很疼。
赫连玉心中砰砰直跳,有些害怕。
俯仰之间,他再一抬头,只见到山壁上的一尊佛画。
佛画被风雨侵蚀,仿若山崖的纹路,已不知在此间停驻了多长的年月。
大抵是甘庭还在战乱时,路过的僧人所刻。
赫连玉面前只剩下一只泥碗。
他拿起空碗,放到自己的嘴边,发现碗里又盈满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