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秀秀创造“光苔”时那份敬畏与惶恐。而她现在手中握着的,是比创造一种新生命更加基础、也更加危险的东西——一种可能重新定义“存在”与“历史”的数学钥匙。
她知道,她不能发表这篇论文。甚至不能让其内容被第二个人知晓,除非是绝对可信、并且有能力理解其全部含义与后果的人。这个理论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思想病毒”,其危险性不亚于“归零”逻辑炸弹。
几天后,悦儿将所有的研究数据、模型代码和那篇完成了理论证明的论文,用她所能构建的最强大的量子加密算法封装起来。她联系了墨子,请求一次绝对私密的会面。
在墨子那间可以俯瞰整个“新大陆”中央生态圆顶的私人书房里,悦儿将一枚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指甲盖大小的存储晶片放在了墨子的书桌上。
“这是什么?”墨子看着悦儿异常凝重的神色,心中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很少见到悦儿露出这种混杂着极度疲惫、深刻忧虑乃至一丝…恐惧的神情。
“一个理论。一个我证明了其数学可行性,但希望它永远不被实现的理論。”悦儿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墨子心上。
她极其简略地、用尽可能非技术性的语言,向墨子解释了“可控时间回溯”的理论核心,以及那令人绝望的“宇宙熵偿”和随之而来的伦理灾难。
墨子听完,久久无言。书房里只剩下生态圆顶模拟出的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完全理解了悦儿的担忧。这不仅仅是又一个技术突破,这是潘多拉魔盒的终极形态。
“你希望我怎么做?”墨子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保管它。”悦儿指向那枚晶片,“用最高权限加密,存放在‘弦光云脑’最深层、最孤立的冗余缓冲区,与任何网络物理隔离。设置一个触发条件…比如,如果有一天,人类文明面临某种…某种绝对的、无法通过其他任何方式避免的灭绝性危机时,或许…或许可以尝试解锁它,作为最后的手段。但在此之前,让它永远沉睡。”
墨子拿起那枚冰冷的晶片,感觉它重若千钧。这里面封存着的,是一个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梦想,也是一个可能让文明万劫不复的诅咒。
“我明白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它会成为人类文明最深的秘密之一。”
悦儿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沉重并未减少。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那句话如同叹息般飘散在空气中:
“有些门,知道它的存在,就是它全部的意义。”
墨子握紧了手中的晶片,看着悦儿离去的背影,深刻地理解了她话中的含义。有些知识,有些力量,其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被使用,而在于被知晓其存在所带来的警示,在于被牢牢锁起所带来的安宁。探索的边界并非总是需要被跨越,有时,认识到边界的存在并选择敬畏地止步,才是智慧最终的体现。
他开启书桌上的一个隐秘接口,开始了繁琐而绝对安全的加密存储流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人类文明的肩膀上,又压下了一副无形的、名为“时间伦理”的重担。而这份重担,将与他,与悦儿,与极少数知晓内情的人一起,被永远地封存于沉默之中,直到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那个最绝望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