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代表着人类文明精华、被精心“减毒”和封装的知识洪流上。良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秀秀,他的眼神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沉静与通透。
“秀秀,”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你还记得我们最早是怎么认识的吗?是因为光刻机,因为技术壁垒,因为那种被封锁、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秀秀点了点头,那段充满抗争与艰辛的岁月,她永世难忘。
“后来,我们一路走来,”墨子继续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过往的无数画面,“面对资本的围剿,技术的瓶颈,政治的倾轧,甚至来自数学根基的威胁…我们多少次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但我们撑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除了我们自己的努力,难道就没有别的了吗?”
他顿了顿,指向屏幕上那些基础的知识点:“我们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是阿基米德、是牛顿、是麦克斯韦、是图灵、是无数已知和未知的先驱,用他们的智慧和探索,点亮了一盏盏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他们的知识,他们的方法,他们的精神,跨越了时空,成为了我们应对挑战、走出黑暗的武器。我们,是被照亮的一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激:“悦儿破译出的那句话,‘悲伤的形态在所有宇宙中都是相似的’。我想,或许希望的形态,探索的冲动,对光明和理解的渴望,在所有宇宙中,也应该是相似的。”
他再次看向秀秀,眼神坚定而温暖:“我们无法确定宇宙是否是‘黑暗森林’,但我们至少可以尝试,成为森林中主动点亮的一盏微弱的、善意的灯。我们无法保证这盏灯一定能指引到迷途的旅人,也无法保证它不会引来危险。但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永远蜷缩在黑暗中,那么文明的意义又在哪里?仅仅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吗?”
“启动‘普罗米修斯计划’,不是因为我们已经完美无缺,没有了内部烦恼。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深知发展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与陷阱,深知一个文明在孤独中摸索的艰难与危险,所以我们才更想为后来者做点什么。播下理性的种子,传递探索的方法,分享我们对美、对善、对真的追求。这或许不能保证他们一定走向繁荣,但至少,可以增加他们避免重蹈我们(或其他文明)覆辙的概率,增加他们找到自己光明道路的机会。”
他最后轻声说道,那句话却重若千钧:
“**因为我们曾被照亮,所以也想成为光。**”
秀秀怔住了。她看着墨子,看着这个曾经在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后来又在文明存亡关头力挽狂澜的男人,此刻他的身上,褪去了一切权力的光环和技术的锋芒,只剩下一种最朴素、也最宏大的愿望——将文明接受到的光明,传递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一起望向主控室外那无垠的、黑暗却又蕴藏着无数可能的宇宙深空。
“参数校验完毕。能量聚焦阵列就绪。编码数据流稳定。‘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次定向广播,准备就绪。”控制官的报告声打破了寂静。
墨子深吸一口气,与秀秀对视一眼,看到了她眼中同样的肃穆与支持。
“启动广播。”他下达了命令。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能量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一股承载着人类文明最精炼、最核心的理性与人文之光的信号流,正以光速,坚定地、义无反顾地射向那片遥远的、可能存在生命的星域。
这是一次逆向的馈赠,一次跨越星际的播种,一次对宇宙黑暗的、温柔的抵抗。这光很微弱,在宇宙的尺度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亮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