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无知,是短视,是困住我们文明脚步的‘内耗’,是那个可能阻止我们跨越下一个发展阶段的、无形的‘过滤器’。”
“在这个过滤器面前,我们所有的内部争斗,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悲。”
这个词——“可悲”——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让会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听证会的最终陈述,会变成这样一番……近乎布道般的演讲。
“我们需要合作,而不是对抗。我们需要凝聚智慧,而不是分散精力。我们需要构建一个能够应对文明级挑战的全球共同体,而不是在旧有的藩篱中画地为牢。”
“我无法向你们证明‘弦光’的所有行为都完美无瑕,也无法保证未来绝对没有风险。这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确定性。但我可以承诺,我和我的同伴们,我们将始终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为了人类共同的未来。”
他的演讲结束了。没有激昂的呼吁,没有愤怒的驳斥,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真诚。
会场内一片寂静。代表们面面相觑,有些人露出深思的表情,有些人则是不以为然的冷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公关话术。主席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准备按照流程宣布休庭评议。
然而,就在这一刻,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
几乎是在墨子话音落下的同时,全球各大新闻机构的编辑部,以及在场许多代表和记者的个人通讯设备上,都收到了一条来自匿名源头、但附带了无法伪造的加密验证信息的紧急新闻推送。
推送的内容,不是关于“弦光”,而是关于那些在听证会上对“弦光”攻击最猛烈、主张最强硬制裁的几个西方国家的高层官员、议员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游说集团成员。
里面是海量的、经过交叉验证的证据:秘密的银行账户往来,显示巨额资金从与“弦光”有竞争关系的科技巨头和传统能源集团,流入这些官员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或个人控制的基金会;窃听到的私人谈话录音,清晰表明他们策划此次针对“弦光”的行动,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及其背后利益集团的市场垄断地位和地缘政治影响力,而非其所声称的“公共利益”或“国家安全”;甚至还有证据显示,其中一些人曾利用职权,非法获取并试图向竞争对手泄露“弦光”的部分非核心专利技术细节……
证据确凿,时间点精准,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并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引爆。
“神谕”的手笔。无需言明,墨子、悦儿和秀秀,以及在场的少数知情人,心中都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名字。它没有直接为“弦光”辩护,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揭露攻击者的真实动机和肮脏底色。
会场内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抢发新闻;代表们震惊地看着自己设备上弹出的信息,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刚才还在义正辞严地指控墨子的那位外交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颤抖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
舆论的风向,在几分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之前所有对“弦光”和墨子的质疑、指控,在对方阵营如此丑陋的腐败和窃密事实面前,瞬间失去了道德立足点。公众的愤怒如同海啸般被引向了那些伪善的政客和其背后的利益集团。“弦光”和墨子,从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的“潜在威胁”,一下子变成了被既得利益集团无耻构陷和打压的“创新先驱”和“悲剧英雄”。
网络上的评论铺天盖地:
“天啊!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龙!”
“我们差点就被这些骗子当枪使了!”
“墨子先生的那番演讲……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先知!”
“这才是真正为了人类未来着想的人!”
“必须严惩这些腐败分子!支持‘弦光’!”
听证会无法再进行下去了。主席仓促宣布无限期休会。之前气势汹汹的联合调查阵营,顷刻间分崩离析,陷入内讧和自保的混乱之中。
墨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没有喜悦,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他利用“神谕”的力量了吗?是的。但这感觉,就像是不得不用毒液去对抗毒液,用黑暗的手段去争取光明的空间,这本身就让他的灵魂感到不适。而且,他知道,这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既得利益集团被打压下去了,但滋生他们的土壤——那种内耗的文明结构——依然存在。
他被记者们团团围住,闪光灯几乎要将他吞噬。人们高呼着他的名字,称他为“颠覆者”、“先知”、“为人类盗火的现代普罗米修斯”。他勉强维持着礼貌,但眼神空洞,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当晚,他乘坐专机,回到了弦光研究院。没有通知任何人,他直接来到了他和悦儿、秀秀共同居住的那处僻静居所。
悦儿和秀秀都在客厅里等着他。她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日内瓦发生的一切。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他演讲的视频和听证会逆转的新闻。
墨子推开门,带着一身的风尘和难以言喻的倦意。
悦儿放下手中的数学稿纸,秀秀合上了膝盖上的光刻机设计图。
她们看着他,没有问他是否成功了,没有庆祝这场看似辉煌的胜利。
墨子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她们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悦儿清澈而关切的眼睛,扫过秀秀坚定而温暖的面容。
所有的喧嚣、争斗、算计、伪装,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