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窗边,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远山轮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离开。暂时消失。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找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直到这场风暴过去,或者直到她的研究不再被视为如此巨大的“威胁”。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离开意味着中断《宇宙的源代码》的写作,意味着放弃与全球数学社区(哪怕是地下的、草根的)的交流,意味着……离开墨子和秀秀。她无法想象没有他们精神共鸣的世界,会是何等的荒芜。他们三人,早已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构成了一个稳固的、相互支撑的思维与情感共同体。
可是,如果她的离开,能够换取他们更安全的环境,更顺利地推进他们各自的事业呢?
“铁三角”是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坚固,还是可能因为其中一角的“突出”而招致整体的倾覆?
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理性告诉她,这封信很可能正是敌人的诡计,目的就是扰乱她的心神,让她自行退出,从而削弱“弦光”的核心凝聚力。对方害怕的,正是她所代表的、能够打通不同领域底层逻辑的“弦光代码”。屈服于这种威胁,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但情感上,那种对墨子和秀秀可能因她而受到伤害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理性的分析。她可以承受自身的风险,但她无法承受因为自己而让他们陷入险境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足以让她寝食难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畏惧。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就是她深爱的这两个人。
她回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冰冷的信纸上。之前的创作灵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焦虑和不确定。她拿起内部加密通讯器,手指悬在呼叫墨子的按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只会让他徒增担心,甚至可能打乱他应对当前复杂局面的步骤。他一定会说,这不过是敌人的心理战,让她不要理会,加强安保即可。秀秀的反应大概也会类似。
可是,安保能防住所有阴险的算计吗?能确保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不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吗?
她无法用他们的安全去赌那个“万一”。
夜色渐深,书斋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孤寂。悦儿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抱着双膝,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她凝视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感觉那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正一点点地挤压过来,要将她吞没。
“消失……”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如果她暂时消失,是否就能将这潜在的危机引开?是否就能让墨子和秀秀摆脱这份因她而起的“阴影”?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狂地生长。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消失”的具体方案:去哪里?如何不留下任何痕迹?需要准备什么?如何确保完全切断联系,以免被敌人利用来追踪到墨子和秀秀?
每一个思考的步骤,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下一刀。这意味着她要主动放弃现在的一切,包括她视若生命的学术交流,包括她与墨子、秀秀之间那份珍贵无比、超越常规的情感联结。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她环抱着膝盖的手臂上,冰凉一片。她从未感到如此无助,如此脆弱。即使是在证明PNP猜想最艰难的阶段,即使是在面对全球顶尖数学家质疑的时候,她也始终保持着内心的笃定和昂扬的斗志。
但这一次,敌人攻击的不是她的学术,不是她的智慧,而是她最珍视的、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人。
她该怎么办?
坚守,可能意味着将所爱之人置于险境。
离开,则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内心,背叛他们三人共同构筑的梦想与信念。
这封来自黑暗中的信,就像一颗投入宁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风暴,已然在这看似最宁静的角落里,无声地降临。而她,站在这风暴的中心,第一次因为爱,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和一场关乎自身存在意义的、无比艰难的抉择。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动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为她此刻内心的波澜伴奏。长夜漫漫,她注定无眠,独自咀嚼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威胁,以及那份因爱而生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