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子熟了。
一片片细长绿叶里冒出尖尖的稻穗,随风摇啊摇,逐渐褪去嫩绿染上黄色,像金浪花一样耀眼。
村子里忙得热火朝天,成群结队去收割期盼已久的劳动成果。
水提前排干了,踏实的地比软绵的泥更方便收割。一个个人影穿梭在里面,所到之处片草不留,只剩下短短的茎茬和裸露的土地。
许伊人一把抓住两三株水稻,手里的镰刀一扫,留下整整齐齐的切面,放下水稻,再去收割下一批。那把水稻和其他同伴有规律有间隔地陈列在地上,相邻的区域也上演着相似的情景,横眼一扫像什么工厂在批量生产一样。
在许伊人身后开阔的田地上,一个大家伙正在声势浩大地运作。
大家伙有棱有角,形似长方体,朝天一面没有封闭,村民们称它为“半桶”。而在半桶敞开的胸怀中,横架着一个满是尖牙利齿的铁疙瘩滚筒,一旁的发动机和它紧密连接,使其持续旋转。唐二和王大正站在这个装置面前,把割下来的水稻伸进去来回翻滚。
这玩意儿就是打谷机,专门脱谷粒的。
原理通俗,组装简单,就是太笨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呢,许伊人和田彬双剑合璧,费好大劲才一点点把这装置从仓库里拉拽出来。
“重得你,硬是,伤了人的心——”田彬边拖边骂骂咧咧。
秋书莹缓缓微笑:“再重也比你自己打省力多了。”天天没话找些不会说的话谈。
一句话堵得田彬差点潸然泪下。
他明明说的是实话,书莹又说他,呜呜呜难到又说错话了……欸?等等,不对!书莹在心疼他吗?肯定是,他就知道书莹最好了!
于是许伊人目睹了田彬精彩纷呈的表情几经变化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笑容上的全过程。
“哎呀那倒是,以前没这种机器,那个时候我们是割下来直接甩在边边上打,折力(吃力)得很,现在有机器好多了嘿嘿嘿嘿……”
不忍直视。
许伊人侧目,果然,秋声艳早就把脸捂上了,只有秋书莹和齐思敏面不改色,这就是长辈的从容吗,佩服佩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款式其实有点老。许伊人记得最新型收割机已经可以直接完成收割脱粒两步种步骤了,就是普通型收割机用起来也比人力更省力。
“可能大家还是习惯请邻里乡亲一起帮忙吧,热热闹闹的,也算是人情往来的一种。”
许伊人问起来时,秋声艳这样回答。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没见过不知道。”
“……什么?”
秋声艳转头,不可思议地又问了一遍:“你在说什么?”
这家伙什么时候背着她接触了老爸的脑脊液吗?
许伊人面色如常十分镇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哦,我说今晚做什么菜。”
如果忽略他比平时快的眨眼频率,确实是很镇静的。
我是记性不好不是耳朵不好。
秋声艳闻言差点冷笑出声,本来想发泄一下,但见男人那张写满“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记得“的脸,顿感无趣,啧一声扭头就走。
反正问了也得不到回答,没意思。
被留在原地的许伊人心里七上八下,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寻求帮助。
汇报过去连对面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就这?”
自知理亏的许伊人沉默以对。
对面呼吸声像锅盖下面马上要沸腾的水。
“你还记得任务长什么样吗?那上面应该没有哪一条写了让你陪人一起胡闹吧。”声音一字一句戳在听觉中枢上,很想把他刺激清醒。
“我没有胡闹,我在很努力执行了。在两者之间找平衡还是太为难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她,再说你也不希望我用力过猛直接被她当庭审问吧。”
“……你再这样磨磨叽叽拖下去就要超时了。”
“不会的,马上就能完成,真的。”
“呵。”一道冷哼盘旋耳边。
许伊人甩甩头,一阵细小的灰尘飘起来,混合着让人刺痒的稻芒。
他环顾四周,人多确实力量大,已经没剩多少地方了。今天还有一下午,准能干完。
“吃饭了——”
遥遥传来一阵呼喊,许伊人抬头望去,一道人影踩在梯田顶部的田坎上,背后是无尽的蓝天白云。
是秋声艳,早些时候她和秋书莹就放下镰刀回去做饭了。
“快点上来了,歇会儿稍再干——”声音回荡在田野间,全方位进到每个人耳朵里。
田彬率先直起身,同样大声回应:“听到了!你们先摆起,我们马上就来了——”
“走走走,刀放到我们回去吃饭。”他转身对大家伙说道。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镰刀水稻,一个接一个跟着田彬回到院坝里,都是许伊人见过的面孔,少说都有三十来个人。
秋声艳和何来香早准备好清水和帕子等着他们了。
齐思敏招呼:“辛苦辛苦,洗把脸来坐到吃。没弄啥子好吃的,你们将就一下。”
许伊人目光一扫,眉毛蹦跶两下。
你管这一桌子叫将就吗?
菜品如下:凉拌三丝,香肠腊肉摆盘,凉拌猪耳朵,黄豆烧鸭,萝卜炖排骨,凉拌空心菜,豇豆肉沫,青椒炒肉丝,凉拌折耳根,青椒土豆丝,冬瓜汤,梅菜扣肉。
就这还将就,你们本地人说话还是太客气了。许伊人再次感叹。
在场的人知道这是讲理的话,都这么熟也不客气,纷纷抱起碗筷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每个人自觉帮忙,有人端盘,有人收碗,有人挽起袖子洗碗,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毕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坐下了。
夏天很热是真的,但竹林里吹来的风很凉爽也是真的,本地人甚至认为比空调还好使。毕竟空调吹多了还会觉得不适,自然的风却恰到好处。
趁着所有人在林荫里歇口气的功夫,秋声艳端着水壶过来,后面还跟着何来香。
“来喝点薄荷水,才泡来冷起的,喝起凉悠悠凉快得很。”
竹子风加薄荷水,加倍祛暑。
田彬第一个高高举起盅盅:“来!”
“你就喜欢叶子泡水喝,茶水都得你喝完了。”秋声艳嘀咕,给他满上。
秋书莹摇扇子:“那不是(那可不),他一年到头都在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