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难得,只要宋鹤言不叫她,闻妍就不会到他跟前凑,不是躺在屋子里,就是去厨房点佳肴……
毕竟猎人都喜欢无害的猎物,不是吗?那种没有威胁和攻击力的天真羔羊?
难得端着羹汤想要献殷勤,却被人戳穿,闻妍原先准备的话术都没用上,她想了想道:“大人,如今即将入春,我想明日出门去采买一些物件为开春做准备。比如说,轻薄一些的绸缎纱罗织品,颜色春天一些,可以用来给大人制作春衫,还有大人春日可能用到的斗篷、披风,以抵御早晚春寒……”
闻妍说着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直在溜溜地转,像个懵懂地编织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的小狐狸。
宋鹤言忍不住想笑。
“你知道我的尺寸吗?若是去衣铺定制,绣娘需要尺寸预估大致的用料,从而好定价。”
宋鹤言向后懒懒一靠,原本拿在手中的书册已经放在一边,这本他一直随身携带在身边、公务闲暇时的放松爱书被他随意放在一角。
兴趣兴趣,可以是物,也可以是人。
当然没有,闻妍想。
“我稍后去问一下松衡。”
“他这几日有事,不在府中。”
说罢,宋鹤言起身走向内室,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闻妍道:“还愣着做什么,进来量衣。”
“啊,哦!”
闻妍跟上,往里走是宋鹤言的起居室,闻妍是第一次进来,往日里都是宋鹤言那些从京城带过来心腹侍从们打扫的,这扬州府邸原来的仆从们只能在非核心区域干活。
内室点着熏香,有点像雪松又有点苦味,闻妍在匣子中取软尺时觉得这味道还蛮配宋鹤言这个人的,清冷又包含着难以掩盖的封建阶级气息。
内室里不似书房那般灯火通明,宋鹤言在略显昏黄而暧昧的光线下,脱下外袍,只着一件素白寝衣,衣带被他自己松松垮垮地半系不系着,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露出,白日里束着的墨发,此刻完全散开,如瀑般披散而下,消减了往日里疏离的气息,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消失,他的肤色在灯下呈现出一种朦胧之感。
宋鹤言站着,等待着对方的靠近,这一个月以来,她都规规矩矩的,但人要是有自己的心思,总会在行动之中露出马脚来。
在狭小的空间里,雪松苦香在无声地蔓延。
然而,闻妍只是将桑蚕丝混织银线软尺搭在宋鹤言的左肩上,一直延伸到他的手指尖,随后在一旁几案上的纸张上记录下尺寸。
左肩、右肩、双臂、腰围、胸围、腿长、净身高……
闻妍量一个记一个,量一个记一个,量一个记一个……
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整个过程,她神色平静,只有那软尺和笔墨纸砚。宋鹤言预想中的涟漪没有出现,她居然毫不把握时机,敛香院都教了她些什么?
“你可记下了?”
“嗯,我都记录了。大人你看。”
闻妍把记录下数据的纸张递给宋鹤言。
纸张抵到面前,宋鹤言微微一怔,随即,轻声一笑。他手中接过,那双深邃的凤眼里,原本刻意酝酿的迷雾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几分自嘲和哭笑不得的玩味。
“妈妈们都教了你些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让闻妍警铃大作,她在那院子里装傻子,那里的人当然什么都没教,但又怕别人知道她其实是傻子,所以从不是声张更未成请过大夫,就算调查了她,他应该不会知道地那么清楚的吧?
闻妍眨了眨眼睛,企图用睁大着的眼睛显得她的回答更加真诚:“大人,妈妈们向来说我愚笨。”
纸张后面是一张巴掌大的脸,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她每次看他时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没有寻常女子见到他时应有的羞涩或慌张的情绪。
圈养她的人看来很懂他们这类人的喜好,干净。
扬州瘦马之名,即使远在京城,他也有所耳闻,如今一见,确实惹人生欲。
那种近乎坦荡的纯粹,和脱俗的美貌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该怎么去形容呢?山涧的清泉?天边疏朗的白云?还是清晨花苞上干净的露珠,对即将来临的风雨毫无知觉。
宋鹤言静静地瞧着,心底某种沉睡的、阴暗的东西,被这过于干净的光亮轻轻刺了一下。
“明日拿着我的令牌出府,也给自己备些物什,粉黛色应是很衬你的。”